听闻景德镇连小菜都无处可买,实在令人挂念。军中所存火药等物资,可还充足够用?望你每三日寄信一次,以便我随时安排调运补给。待平江三营抵达时,万望你视如己出,将来他们定能助贵军一臂之力。钤峰自十九日小挫之后,整顿军务井井有条,二十七日军威已重振。想来你与部属和衷共济,近日士气必定愈加旺盛。
与张凯章咸丰九年正月十一日
听说刘养素兄的部队近来与阁下连成一气,甚感欣慰。乐平当地的团练究竟可否调用?但凡兵勇,数量过少则军威不盛,人数过多则羸弱之兵有时反成精锐之累。我之所以不轻易动用团勇,也是出于这般考量。若能借助其人众以壮我声威,而临阵对敌时又不为其所拖累,便可收其利而避其害,如此则四方乡团皆可为我所用。阁下向来最擅长联络乡团,不知此次乐平士绅之中,可有持身正直、办事练达之人?方便时还望告知。
与王钤峰咸丰九年正月十一日
国藩向来不擅长亲临战阵,因此友人常劝诫我,只宜在后方调度指挥,不宜亲赴前线对敌。唯恐各营将领为护卫我而分心,反误了冲锋陷阵、随机应变的战机。阁下信中之意,似也暗含此虑,与我幕僚所见略同。然阁下与凯章所率部众合计不过四千,以此抵御强敌,实在势单力薄。幸而两位处事谨慎周密,可保无虞。待将来攻克景德镇后,再从长计议进军之事。届时终须另拨二三千兵马随同征剿,以壮大军威。
与吴子序咸丰九年正月十一日
你我去年相会时,我曾戏言说许久不见贾生,自以为学问已超过他,如今才知还远远不及。方才拜读你的大作《释爱篇》,更觉自己相差甚远。庄子的文章奇诡恣肆,我原以为像独嗜羊枣般只有自己领会其中真味,不料老兄也已品尝过这珍馐,实在令人羡慕不已。我也早就想为自己文集作一篇自序,见到你的文章更是技痒,稍晚些定当勉力写成奉和。昔日扬雄作《解嘲》而班固仿作《答宾戏》,班固着《幽通赋》而张衡续写《应间》,既蒙阁下反唇相讥,我自然不能不予以回应。
复胡官保咸丰九年正月十二日
正月初二收到来信,得知阁下岁末曾亲赴二郎河。又蒙赐阅祭奠迪庵中丞的悼文,笔墨间既有凌云气概又含悲怆之音,读来令人深感友情的珍贵。迪公借此可称不朽了!不知他日在下能否得到先生如此厚待?此事可要预先与您约定。初十那天,再收悉元旦惠函。拜读朝廷对迪公的优抚谕旨,字字可歌可泣,迪公在天之灵尚有何憾!来信中提及诸事,现谨逐条回复如下:
目前阁下不居于官署之中,与希庵形影不离,无论公义私情都处理得十分周全。然而希庵日后终究要领兵进入安徽,终究要攻取舒城、桐城、三河等地,既为洗雪湘军之耻辱,也为平息迪公在天之愤恨。依在下浅见,阁下似应长驻黄州,如此便可进退自如:对外能经略安徽,对内可守护腹地;在上游既能筹措粮饷、督察官吏,在下游亦可督导潜山、太湖的进军部队,同时兼顾蕲春、蕲州两地的防务。如此安排,似乎方能面面俱到。
倘若您一旦移师安徽境内,那么在筹办粮饷、考察官吏等事务上,恐怕就难以顺畅办理。依我愚见,今年春夏之际,希庵与您似乎应当坚定驻守黄州。倘若新编马队能够训练有成,届时希庵进军安徽剿敌,您可以亲赴下游巡视部队,往来其间,但仍旧以黄州作为根本驻地,长期作为大本营。在此不断招募训练新兵,补充前线所需,并适时进行人员更替,就如同当年萧何镇守关中支援前线的旧例,如此方能发挥最大效用。这些浅见,不知是否恰当?
都兴阿与鲍超计划分两路进兵剿敌,本是妥当之策。我军若主动进攻,敌军便只能忙于防守;敌军若先发制人,我军亦将陷入被动防守。此消彼长之间,断无保持中立之理。只是眼下我军实力尚弱,两路进军皆需马队配合。现有马匹仅千余骑,不敷调配。且一旦进入安徽境内,便再无休整之机。倘若希庵需返乡一行,不如待其销假归来,再图进兵,届时士气必定更为饱满。
湖口与彭泽两地,必须部署一支精锐之师方得保全。此地不仅是令我忧愤难平之处,更是塔齐布、罗泽南、李续宾三位将军在九泉之下必争之地,况且杨载福、彭玉麟及诸位将士也再不能承受这样的失利。据守湖口的贼首黄文金,现今仍在芜湖、太平一带活动,必定不会放弃觊觎此地。若景德镇得以收复,我打算委派张运兰担当此路防务,或可足以抵御来犯之敌。刘杰人、李宝贤、刘连捷、黄泽远诸位皆是出色的营官,可惜缺乏良将统辖调度。至于宝勇营则军纪日渐废弛,恐难指望其担当大任了。
季公恐不宜此时前往湖北。如今湖南本省事务繁杂,东面要防备南安的敌军,南面需防范广西的贼寇,西面还得警戒贵州的匪患。唯有家乡先安定无忧,在外征战于江西湖北的湘勇才能免去后顾之忧。来函提及需先保全军队方能守护楚地,守住楚地而后方能图谋吴越;我却认为必先稳固湘中根基,方能凝聚全军士气。印渠及其麾下三将,除江西防务外,无论征剿湖南湖北皆甘愿效命,若北上安徽剿敌更是求之不得。只是眼下须驻防宝庆、永州一线,不知该部能否抽调远征?我早已致信季公商议此事。楚勇编制向来不够严整,昔日曾与岷樵议论过此事,去年冬季又向印渠提及。近日接季公来信,知他已重定章程,着手整编约束部众。
您来信提及要物色统领将才,此事着实极为困难。先前所得诸位名将,皆是机缘巧合偶然遇到,并非刻意访求便能得到。近来统率千人、五百人的将领,或许尚可寻访。倘若这些人暂时才具不足,尚可逐渐操练培养以期望他们成长。唯独统领之才必定是天纵资质,并非通过学习就能达到。不知王枚村能否胜任独当一面的统帅?希庵曾经称赞过他,近日我也已致信询问左宗棠的看法。
李筱泉之弟少荃名鸿章,乃丁未科翰林院编修,其才略与气度似乎足以统领一军。我打算命他招募淮南乡勇,操练马队。他长期客居吕鹤翁及福元翁处,阅历甚广,因而不敢轻易承担重任,至今尚未应允。意城此人内怀耿直而外显圆融,论事观人皆有见地,实是我湘中难得的人才;幼丹与本省上下官员多有龃龉,我深恐他忧郁成疾;建昌王太守明快果决颇具才干;此三人与次青相配合,皆是匡时济世的良材,然而都不适宜统领军队。名将实在难得,我日夜都在思求这样的人选。
西丹兵马似乎不必征调。即便调集千人,数量也太少,于大局无甚裨益。以鹿角防御骑兵是古时战法。京营汉军虽专设扛抬鹿角的兵种,但这恰似我当初筹建水师时,试图用鱼网牛皮阻挡炮子一般。真正善战的军队,决不会依赖此法。我已决心另行编练新式马队,不再钻研其他取巧之术。即便是岳公曾用的麻轧刀,也不过是侥幸获胜罢了。
以上各条,仅针对您垂询之事略陈管见,仍恳请您详细指示。
与沈幼丹咸丰九年正月十二日
方才见到筱泉寄给少荃的信函,得知您贵体欠安。当此世道多艰之际,更要珍重这有用之身,以承担艰巨重大的责任。切莫因忧闷损伤身心,损了天然和气。国藩亦多年郁结于胸,心量过于狭隘,私下正想以自我砥砺之心与您共相劝勉。
致骆中丞咸丰九年正月十三日
凯章所部虽为精锐,终究嫌其兵力单薄。若再裁撤吴国佐所部一千三百人,势必更为薄弱。现拟命喻吉三、佘星焕、黄思学共招募千人,与彭山屺所率六百兵丁一同留守大营;另调朱、唐及吉字等营出征作战,或归凯章节制,或自成一路。如此纵使浚川远在南赣,亦不至过于孤立。此项军饷拟与江西耆中丞商议拨付,另备公文呈报尊处。此前呈递的通筹全局奏疏是否妥当?仍恳请明示。
复刘霞仙咸丰九年正月十三日
粤匪去年冬天未能平定,近来气焰反而更盛。我手头这部《四书》,正应赠予阁下。我知道您也常怀忧闷,想来此书送到府上时,也该是这些年来难得开颜一笑的日子。三河一役惨败,我湘军子弟阵亡近六千人,不仅全局形势急转直下,就连家乡的士气也大受挫伤。不知今后是否还能稍有振作?
我这次在外任职,所有来信必定回复,所有禀帖必定批阅。官场庆吊往来,酌情备礼;家乡庆吊之事,对亲族本家也略作周济。其余各项事务都遵照旧例不曾更易。有人劝我效法巧言令色足恭这三条,我天生资质鲁钝,兼之学事时作时辍,数月以来毫无成效。或许应当先自抑再求进益,以待显效;然我自知有七必不堪之弊,不如谨守本心,免得像陈咸那般狼狈碰壁。
筠仙在京城同样际遇不顺,近日我已附片奏请调他来营。估计三四月间便可抵达。不知阁下能否前来再度聚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