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——!”
第三声撞击更近了,来自邮轮的左舷下方。
船体猛地向右倾斜,灯光疯狂闪烁后骤然熄灭大半,只余应急灯和舷窗外浓雾中透进的诡异磷光。
惊呼、哭喊、物品翻滚碎裂的声音从各个客舱和走廊传来。
沈赤繁稳住身形,猩红的眼眸在昏暗中锐利如常。
他没有冲向甲板,反而折返,迅速回到自己的套房。
在一片狼藉中,他准确地找到了那个随身携带的、装有必需品的小手提箱,以及一份防水处理的航海图。
理智值在持续滑落。
“警告!理智值下降!”
“当前理智值:49/100!”
那沉重的撞击声似乎不仅仅是物理冲击,更像是某种超规格存在通过“接触”传递的精神共振,直接撼动着认知的锚点。
沈赤繁感到太阳穴突突跳动,耳边开始出现细碎的低语,像是隔着一层厚重水体的呼喊,又像是无数细小生物在甲壳摩擦。
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
手背上的契约印记传来极其微弱的波动——黑猫在深度沉眠中被惊扰,但并未醒来。
这让他稍稍安心,也意识到情况的棘手。
连黑猫都需要如此漫长的恢复,这次遭遇的“东西”,恐怕不止是体型庞大那么简单。
门被猛地推开。
关自明站在门口,晚礼服外套有些凌乱,但脸上没有丝毫慌乱,碧蓝的眼睛在应急灯下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兴奋光芒。
“开始了,开始了!”他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,“你感觉到了吗?那撞击里的韵律?”
“那不是单纯的力量,那是呼唤!”
“它在用它的方式……敲门!”
沈赤繁没理他,迅速将重要物品收好,同时侧耳倾听外界的动静。
除了持续不断的撞击和船上人员的混乱,他还捕捉到一些别的声音。
那是歌声。
并非邬云露那种空灵的哼唱,而是充满了非人喉音与粘稠水泡破裂声的合唱。
它从浓雾深处传来,从漆黑的海面之下升起,断断续续,却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,试图搅乱思维。
“深潜者……还是它们的祭司?”关自明也听到了。
他闭上眼睛,脸上露出迷醉又痛苦的表情,仿佛在品尝一杯混合了毒药的烈酒。
“真美……这亵渎的圣歌……它们在欢迎,还是在召唤?”
沈赤繁终于冷冷开口:“你的客人,打算把船弄沉?”
“沉?”关自明睁开眼,笑容诡异,“那多没意思。”
“它们想要的,从来不是钢铁和木头……是声音,是记忆,是沉在海底也不会安静下来的……回响。”
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赤繁。
“尤其是,那些带着特殊印记的回响。”
就在这时,套房内的光线再次发生畸变。
应急灯的光芒被无形地扭曲,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活物般蠕动的阴影。
空气中甜腻的腐烂气息浓烈到令人作呕,浓雾似乎穿透了门窗缝隙,丝丝缕缕地渗入室内,带着刺骨的冰寒。
沈赤繁眼前忽然恍惚了一下。
不太像是眩晕的感觉,而是场景的突然切换。
前一秒还是奢华却凌乱的船舱,下一秒,他仿佛站在一片灰雾弥漫的荒原上。
脚下是湿冷粘滑的质地,远处影影绰绰矗立着无法形容的黑色剪影,仿佛是沉睡的巨城,又像是某种庞大存在的骨骼。
天空是永恒的暗紫色,没有日月星辰,只有一些蠕动的光斑,像显微镜下的细胞。
幻觉。
而且是高度精神污染直接引发的、触及意识底层的幻象。
沈赤繁立刻意识到。
他试图调动“理智锚”和自身意志挣脱,但这幻象异常牢固,并且……开始填充细节。
荒原的雾气中,缓缓走出一个人影。
那是一个女子,穿着一身明媚如春光的鹅黄色劲装。
她身形高挑,马尾利落,眉眼弯弯,嘴角天然噙着一抹洒脱又温暖的笑意,像能把阴霾都驱散。
只是此刻,她的身体有些透明,边缘处不断有细碎的光点逸散,如同正在缓慢燃烧的余烬。
沈赤繁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天极春。
那个曾在他初入纯白世界、最迷茫挣扎时,像一束毫无道理的强光般照进来,教他战斗、教他生存、更教他在无尽疯狂中如何守住一点“人样”的前辈。
那个永远活力满满、仿佛没有任何困境能让她真正低头的明媚女子。
那个最终因为锋芒太露,被主神刻意针对,在一场近乎无解的死局副本中,为了保护其他的玩家,主动踏入了必死的规则绞杀,魂飞魄散,连复活道具都来不及使用的……已故之人。
“小繁,好久不见,怎么还是这副死样子?”天极春开口了,声音清脆,是调侃中透着亲昵的语调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她走近几步,歪着头打量沈赤繁。
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了。遇到麻烦了?需不需要我再教你两招?”
沈赤繁喉咙发紧,指尖陷入掌心。
理智疯狂报警,告诉他这是幻象,是污染挖掘了他内心最深处、最不愿触碰的记忆碎片塑造的陷阱。
但情感……
那早已被他冰封、以为不会再起波澜的情感,却如同被封在冰川下的火山,猛地窜起一缕灼痛的火苗。
“你不是她。”
沈赤繁的声音干涩沙哑,他自己都几乎认不出这是他的声音。
“是不是,很重要吗?”
天极春笑了,那笑容依旧明媚,眼底却开始流淌出粘稠的暗金色液体。
“你记得我,记得这份回响,我就存在。”
“你看,这里的海水,记得一切……尤其是那些不甘心沉没的、带着强烈感情的记忆……”
她的身影开始扭曲,鹅黄色的劲装染上污渍,迅速变得灰暗,然后腐朽,如同浸泡在深海多年的布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