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无风，黏稠的介质缓缓流转。

刘烨、雷昊、玄苦三人立于临时阵地边缘，身后是残存的四十余名修士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漂浮的噩梦气泡，投向三百里外那缓缓旋转的墨黑色漩涡。

方才刘烨的探查已经确认，漩涡外围存在密集的梦魇感知网络，强行突破必会惊动守卫。而绕行无路，这片本源之海似乎以那漩涡为唯一中心。

“梦钥可短暂开辟通道，但效果有限，且引动时易生波动。”刘烨沉声道，“方才我便是被一意外破裂的梦境气泡所扰，触动了警戒。此刻漩涡防御必有加强。”

雷昊抹了把脸上尚未擦净的黑灰——那是之前破除恐惧之路残留的：“那便强攻。我等状态虽非完满，但拖得越久，恢复越慢，那东西的戒备却只会越严。”

玄苦独臂竖于胸前，僧袍微动：“刘施主方才探查时遭遇阻击，虽及时退回，然对方已知我等逼近。迟疑无益，当速决。”

刘烨环视身后。一张张面孔上带着疲惫、伤痛，但眼神深处大多仍存决绝。能走到这里的，心志皆非寻常。他缓缓点头：“既如此，按第一策。锋矢阵型，雷宗主为锋，大师镇中，我居侧翼策应。目标非歼灭守卫，而是撕裂防线，直抵漩涡边缘。梦钥指引，漩涡某处应有入口或薄弱点。”

没有更多动员。众人沉默着调整气息，检查法器丹药，结成阵型。雷光在雷昊周身隐现，佛光自玄苦而起，笼罩中后阵。刘烨混沌法相内敛，仅护住身周三丈，寂灭剑意于指间流转。

“走。”

雷昊低喝一声，身形化作一道紫色电芒，当先射出。众人紧随，锋矢阵破开黏稠介质，向着黑色漩涡疾驰。

起初百里，风平浪静。只有无数梦境气泡在阵型掠过带起的扰动中微微摇曳，映照出破碎光影。

至两百五十里处，异变骤起。

前方原本平静的海面，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！不是水沸，而是整个“介质”剧烈翻涌、隆起，仿佛海面之下有无数庞然巨物正破“水”而出！

第一个“浪头”炸开，从中涌出的不是水花，而是密密麻麻、形态扭曲的暗影！

这些暗影比刘烨之前遭遇的更加凝实，气息更强。有的形如身披骨甲的持刃武士，眼眶中跳动着猩红魂火；有的则是一团不断翻滚的黑雾，雾中伸出无数细长肢节；还有的干脆就是不断变幻的噩梦景象碎片聚合体，散发着混乱的精神污染。数量之多，顷刻间便遮蔽了前方视野，黑压压如潮水般涌来！气息连成一片，竟让这片空间都开始震颤。

“杀过去！”雷昊暴喝，速度不减反增，紫电锤高举，引动漫天雷云虚影，一锤轰出！数十道粗大雷霆如龙扑下，落入暗影潮最前锋，炸开一片刺目的雷光焦域，数十暗影瞬间汽化。

锋矢阵狠狠撞入潮水之中！

甫一接触，惨烈之气便弥漫开来。

雷光、佛光、剑气、法宝辉光与暗影喷吐的黑气、挥舞的利爪、释放的精神尖啸激烈碰撞。爆炸声、怒吼声、惨叫声、暗影破碎的嘶鸣声混作一团。

一名元婴初期的剑修御使三把飞剑，剑光如梭，瞬间绞碎七八头暗影，却被一头骨甲武士欺近，骨刃带着惨绿邪光劈落。剑修急退，护体灵光堪堪挡住，侧翼却有一团黑雾猛地罩下，雾中肢节如矛刺出！旁边一名持盾修士怒吼挺上，巨盾绽放土黄光芒，挡住刺击，盾面却被腐蚀得滋滋作响。

另一侧，三名结阵的佛修口诵真言，金色梵文如锁链缠绕住一头噩梦聚合体，佛光灼烧下黑气蒸腾。那聚合体却猛地爆开，化作数十片锋利的景象碎片四射！一名佛修闪避不及，被碎片贯穿胸膛，佛光骤黯，倒地不起。

阵型在冲击下开始变形。暗影实在太多，从四面八方涌来，仿佛杀之不尽。每一息都有暗影被击碎，也有修士受伤甚至陨落。鲜血泼洒在暗色海面上，迅速被介质吸收，只留下淡淡腥气。

雷昊冲在最前，承受压力最大。紫电锤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崩山裂石之威，雷光所及，暗影成片崩灭。但他周身也已添了数道伤口，最深的一处在左肋，骨甲武士的邪刃差点破开他的护体雷罡。他须发皆张，怒吼连连，锤法愈发狂暴，硬生生在暗影潮中犁开一条通道。

玄苦坐镇中军，独臂不断结印。时而金刚掌印拍出，将扑来的暗影轰退；时而口吐真言，金色音波涤荡四方，净化精神污染；时而撒出佛珠，化作一圈金光屏障，护住伤员。他面色沉静，但额头已见细汗，断臂处的琉璃佛光在持续施法下微微摇曳。

刘烨游弋侧翼，混沌法相收缩至五丈，凝实如铁壁。暗影扑上，便被灰白气流卷入、绞碎、炼化。他并不追求击杀数量，而是专找那些气息强悍、或攻击诡异难以应付的目标下手。寂灭剑意凝于指尖，点、划、刺，每一击都精准落在暗影核心。炼化得来的梦魇能量源源不断补充自身消耗，甚至让内混沌空间的演化都隐隐加速。他气息平稳，眼神冷静，如同战场上的清道夫，所过之处，压力骤减。

但暗影实在太多。且随着推进，出现的种类越发棘手。

一种形如巨蝠、翼展三丈的暗影从高空扑击，喷吐的黑色音波能震荡神魂，数名修士猝不及防，七窍流血坠落，旋即被下方暗影撕碎。

一种如同巨型蠕虫、直径丈许的暗影从海面下钻出，张开菊花状的口器，喷射出粘稠的、具有强烈腐蚀与寄生特性的黑浆。一名修士法器被污，灵光黯淡，瞬间被数头暗影扑倒。

一种半透明、如同幽魂的暗影能穿透部分物理防御，直接附身，吞噬修士气血神魂。一名金丹后期修士被附体，双目瞬间赤红，反手一刀劈向身旁同伴，虽被及时制住，但也造成一阵混乱。

推进速度越来越慢。锋矢阵已被冲得七零八落，变成数个大小不一的战团，各自为战。伤亡开始急剧增加。

出发时的四十余人，此刻已不足三十，且人人带伤。

就在众人压力倍增，阵型濒临崩溃之际，漩涡方向，传来三股令人心悸的庞大威压！

那墨黑色的漩涡边缘，三道阴影缓缓升起，脱离水面，悬浮于空。

左首一道，形态最为规整，竟似一名身着玄黑宫装、头戴珠冕的女子。只是那“女子”身高过三丈，面容模糊不清，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晰——那是一对不断旋转的、由无数细小噩梦场景构成的漩涡。她赤足立于一片翻腾的黑色云气之上，手中无物，十指纤长，指尖有七彩的丝线若隐若现，仿佛在编织着什么。气息诡谲多变，时而幽深如渊，时而锋锐如针，赫然已达涅盘中期门槛。此乃“织噩君”。

中间一道，体格最为庞大，形如一座由无数骸骨、兵器、岩石乃至凝固的恐惧意念堆砌而成的山岳，高近二十丈。它没有明确的头颅四肢，山体表面不断浮现出扭曲的面孔与挣扎的手臂，发出无声的哀嚎。一股沉重、蛮横、纯粹以力压人的气势弥漫开来，赫然也是涅盘初期，且偏重力量与防御。此乃“怖山君”。

右首一道，形态最是诡异，如同一团不断蠕动、变幻的暗色胶质，没有固定形态，时而成球，时而成柱，时而又拉伸成一片覆盖数亩的薄膜。其气息阴湿粘稠，散发着最直接的、针对神魂本源的污染与侵蚀感，虽也是涅盘初期，但难缠程度或许更甚。此乃“千面君”。

三君现身，原本狂攻不止的暗影潮水般向两侧退开，让出战场中心。但它们并未远离，而是环绕四周，猩红的“目光”锁定了残存的修士们，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
空气凝固了。

仅存的二十余名修士背靠背聚拢，雷昊、玄苦、刘烨三人立于最前，面对三头梦魇君主。

雷昊胸口起伏，雷袍破碎，身上伤口还在渗血，但眼神依旧锐利如电，死死盯住中间那骸骨山岳般的“怖山君”。紫电锤嗡鸣，雷光在锤头跳跃。

玄苦面色苍白，断臂处的佛光又黯淡了一分，但他身形挺拔，独臂合十，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宫装女子“织噩君”，周身佛光转为纯净的金刚之色。

刘烨深吸一口气，混沌法相缓缓扩张至十丈，将身后部分修士笼罩在内。他看向那团变幻不定的“千面君”，琉璃神魂传来清晰的警示——此獠的神魂攻击最为危险。他头顶梦月轮清辉流淌，护住识海。

没有对话，没有警告。

“织噩君”率先动手。她模糊的面容上，那双噩梦漩涡般的眼睛微微一闪，十指轻弹。无数七彩丝线凭空浮现，并非射向某人，而是没入周围虚空。

下一刻，所有修士，包括雷昊、玄苦、刘烨在内，俱是身形一震！

每个人眼前、脑海中，都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截然不同的幻象！

雷昊看到的，是天雷宗山门崩塌，师尊同门尽数死于紫色雷火——那本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力量。玄苦看到的，是万佛宗化为魔窟，历代祖师金身碎裂，魔影咆哮。刘烨看到的，则是凤来城破，莲儿、钱多多、父亲等人皆被黑气吞噬，而自己无能为力。

其余修士，有的看到道侣惨死，有的看到毕生追求的功法反噬，有的看到自己堕入魔道，屠戮苍生……

皆是心中最惧、最愧、最不愿面对之景！

虽是幻象，却无比真实，直击道心！且那幻象中蕴含着诡异的力量，竟在抽取观者的恐惧与绝望情绪，反过来壮大自身，愈发凝实！

数名本就心神受创、道心不稳的修士，当即惨叫一声，抱头跪地，七窍中溢出黑血，气息迅速萎靡，竟有神魂崩溃之兆！

“紧守灵台！是幻心魔丝！”玄苦厉喝，声如惊雷，同时口诵《金刚经》，浩瀚佛音涤荡，试图驱散幻象。佛光所及，幻象略有波动，但并未完全消散。那“织噩君”的幻术，层次极高，已非寻常佛法可破。

几乎同时，“怖山君”动了。那庞大的骸骨山岳之躯，朝着修士最密集处，缓缓“倾倒”下来！并非跳跃或冲撞，就是最直接的、以自身重量碾压！倾倒过程中，山体表面那些扭曲面孔与手臂疯狂挥舞，发出无声却撼动神魂的尖啸，形成双重压迫。

“结阵！挡！”雷昊怒吼，顾不上脑中残余幻象，周身雷光炸裂，冲天而起，紫电锤化作一道直径数丈的雷霆巨锤虚影，悍然迎向倾倒的“怖山君”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