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语气平直,像在讲茶楼里赶走一只蟑螂,轻描淡写,毫无负担。打华仔?不过掸掉衣袖上一粒灰罢了,谈不上后悔,甚至隐隐觉得解气。可菲姐听完,脸色霎时沉下去,指尖按了按太阳穴,又缓缓扶住脸颊,眼底浮起一层压不住的疲惫:“就因为看他不顺眼,就动手?”
话音未落,她嘴角抽了两下,喉头微动,没再往下说。心里却翻腾着一句凉话:东星果真是个地道的社团——对内讲规矩,对外?规矩就是没规矩。
“这华仔,什么来头?”刑天朝阿渣略一点头,旋即转向菲姐,目光沉稳。菲姐深深吸了口气,从手包里抽出一支细烟,火苗“啪”地燃起,青白烟雾徐徐升腾,她才开口:“要是搁几个月前,刑先生,您手下揍他一顿,真不算事儿。他那时不过是个跑单帮的叠码仔,跟咱们这儿的不一样——暗地里专干托底的勾当。”
“一个托底的叠码仔,至于让你绷成这样?”刑天追问。菲姐闻言,眼皮一跳,不是恼,倒像是被戳中了旧伤,摇头叹道:“倒也不是不能说。”她又吸了一口,烟雾散开,声音低了几分:“早先我们百乐门拉来几个大老板,腰缠万贯,肯来捧场,本是天大的好事。”
“谁料他们赌得上了头,简直魔怔。单论输赢,倒不怕——每张台子都有限额,凭他们身家,连赌三十天也掀不起浪。偏是这个华仔横插一脚,给老板们兜底!也不知那些人哪根筋搭错了,一个个把家底全押他身上,公司股权、房产、现金……全填进他口袋。一夜之间,他从街边混混,摇身成了坐拥金山的主儿,现在,比我还阔。”
正如菲姐所言,这世道向来认钱不认人。从前华仔在她眼里,不过是条巷子里窜来窜去的野狗,连正眼都不屑给;如今他靠托底发了横财,钱多得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菲姐再看他不惯,也只能咬牙咽下——拳头硬不过钞票厚。
“你确实该低头。”刑天语气平静,却像刀锋刮过冰面,阿渣为何挨训,他心知肚明,“但别为捅了篓子道歉——该悔的,是你下手不够利落。既然动了手,就该斩草除根,把华仔彻底抹掉!”
刑天侧身望向飞机,目光沉冷:“这事交给你。华仔,不留活口。我以后不想在濠江再看见他。”
飞机闻言,喉结一滚,干脆利落地点头:“明白,猛犸哥,马上办。”话音未落,人已推门而出,脚步沉稳如擂鼓,直奔楼下召集人手。阿渣紧随其后,肩头绷得笔直——这火是他点的,灰也得由他亲手扬干净。
此时华仔的办公室里,纱布裹着额角,血丝隐隐渗出,脸色青白如纸。他一把抄起桌上的洋酒瓶,仰头灌下两大口,烈酒烧喉,却压不住胸腔里翻腾的戾气。“操!”他低吼一声,手腕一扬,酒瓶狠狠砸向墙壁,玻璃炸裂,猩红酒液泼溅一地,像摊未干的血。
“泰迪!泰迪——”他嘶声咆哮。门被撞开,一名中等身材、相貌平平的男人快步闯入,正是他手下最信得过的泰迪。泰迪躬身应道:“老大,啥吩咐?”
华仔一把拍在桌上,指节发白:“还能有谁?那个狗娘养的阿渣!敢朝我脸上抡拳头?也不打听打听,老子在濠江混了多少年!”
他咬牙切齿,声音陡然拔高:“泰迪,立刻给我调一批越南人!阿渣背后那个叫猛犸的老板,连他一起做掉!一个不留!”
原来他早盘算好了:借阿渣当棋子,设局套牢,逼他赔十几亿。钱还不上?自然得请刑天来填窟窿。只要把刑天的钱卷走,百乐门赌场,迟早是他的囊中物。
可万万没料到,阿渣见面二话不说就动手——这记耳光,打得他颜面尽失,怒火焚心。软的不成,那就掀桌子!先毙了刑天,再去找菲姐清算,百乐门,终究还是姓华!
泰迪却微微皱眉,迟疑开口:“老大……这步棋太险。东星在香江根基太深,听说连差馆的人都要卖他们三分面子。咱们在濠江动手,等于捅了马蜂窝。”
这话句句实在。远在濠江,他们也听过东星横扫香江的传闻——那不是虚名,是实打实的势力。可惜此刻华仔脑中只剩一团火,理智早被烧成了灰。
“怕?怕个屁!”他猛地踹翻椅子,木腿撞地发出闷响,“这是濠江!不是香江!他东星再横,能把手伸过海来?能调几千人跨省围我?照我说的办——猛犸要死,阿渣更要碎尸万段!”
泰迪喉头动了动,终是无声叹气。劝过了,拦不住,剩下的,只有一句低沉的“好嘞,老大”。他转身出门,脚步沉重,却一步未停。
没人知道,就在他们关紧房门、话音未散时,公司楼下街角,两辆灰扑扑的厢式货车悄然停稳。车门哗啦拉开,十余条精悍身影鱼贯跃下。为首那人身高近两米,肩膀厚得像堵墙,脖颈青筋虬结——正是飞机。
“就是这儿?”飞机侧头问身边的小弟,小弟立刻点头,语气笃定:“老大,没错,华仔的公司就在这儿!”
飞机眼皮一压,眸子里掠过一道狠光,弯腰从后座拎起一只黑布袋,哗啦一声扯开——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十几把砍刀、七八根沉甸甸的棒球棍。“分了。”他嗓音低哑,却像铁片刮过砂纸。
转眼间,十多个小弟已攥紧家伙,刀刃泛寒,棍身蓄力,人人眼神发亮,脸上绷着一股跃跃欲试的躁劲。飞机喉结一滚,只吐出一个字:“上!”话音未落,人影已如潮水般撞进玻璃门——刀光乱闪,棍风呼啸,见人就劈,见挡就砸,压根不给半句废话的机会。
惨嚎声撕破楼道,血点子溅在白墙上像泼洒的红漆。华仔手下那几个软脚虾,哪扛得住这群虎狼?刚抬手就被掀翻在地,刚张嘴就被砸断下巴。飞机带队一路碾过去,踢翻椅子、踹烂隔板,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,直逼华仔办公室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