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。
林凡站在门口,目光从李文渊平静的脸,移到“毒牙”那张刀疤纵横的脸上,再移回李文渊。
好嘛,一个是清流领袖、当朝大学士,一个是地下帮会、杀人如麻的二当家。这两位坐在一起喝茶的画面,比药铺里蜈蚣泡酒还违和。
“林先生,请坐。”李文渊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,语气温和得像在邀请学生论道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黑蛇会二当家,江湖人称‘毒牙’。”林凡打断他,直接走过去坐下,“大学士不必介绍,我们见过。不过上次见面,二当家是提着刀来的。”
毒牙独眼里闪过一丝狠戾,却硬生生压下去,扯出个僵硬的笑:“误会,都是误会。林掌柜好身手,那手点穴的功夫,我回去想了三天都没想明白。”
“雕虫小技,不足挂齿。”林凡看向李文渊,“大学士深夜相邀,还找了这么位朋友作陪,应该不是请我来喝茶的吧?”
李文渊笑了笑,亲自斟了杯茶推过来:“林先生快人快语。那老夫也不绕弯子——清瘟散的配方,你开个价。”
果然。
林凡端起茶杯,没喝,只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:“配方不卖。”
“不是买断。”李文渊纠正,“是合作。你将配方献给三皇子,作为他赈济时疫的政绩。事成之后,三皇子会保你一个太医院供奉的职位,回春堂也会成为皇室指定药材供应商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至于陆天雄、黑蛇会这些麻烦,三皇子一句话就能解决。”
林凡差点笑出声。
用我的配方给皇子刷政绩,换来的就是个虚职和一句空头承诺?这位大学士是把人都当傻子,还是觉得“皇子”这名头能唬住所有人?
“大学士。”林凡放下茶杯,“三皇子若要赈济时疫,直接向回春堂采购药材便是,何必要配方?再说了,太医院供奉一年俸禄不过二百两,我回春堂上个月的净利就不止这个数。”
毒牙突然插话:“林掌柜,大学士这是给你脸。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“二当家。”林凡转头看他,“你今天能坐在这里,是因为我给你的那份‘礼物’吧?三当家师爷左手书生改配方害死三个弟兄的证据,好用吗?”
毒牙脸色一变。
李文渊眼中闪过讶异,随即恢复平静:“看来林先生知道得不少。”
“做生意,消息不灵通就是死。”林凡手指轻敲桌面,“二当家借那份证据扳倒三当家,现在黑蛇会里应该是你一家独大了吧?所以才有空来陪大学士喝茶。”
毒牙独眼里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。
书房里的空气突然冷了几度。
李文渊轻咳一声:“既然如此,那老夫再说直白些。林先生,你现在有三条路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:“第一条,交出配方,得富贵平安。第二条,拒绝,然后某天被人发现暴毙街头——可能是黑蛇会干的,也可能是陆天雄干的,总之与三皇子无关。第三条……”
他停顿片刻,眼中闪过精光:“与我们合作,但不止合作配方。我们要陆天雄那本账簿。”
来了。
真正的目的在这儿。
林凡心里冷笑。什么配方,什么皇子政绩,都是幌子。李文渊真正要的是那本记录了京城半个官场黑市交易的账簿——有了那东西,他就能控制一大批官员,在朝中彻底站稳脚跟。
“账簿在鬼市,三当家约我三日后去取。”林凡坦言,“但二当家应该知道,那是陷阱。三当家设局要杀我,顺便嫁祸给你——我若死在鬼市,你再拿着账簿出现,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你杀我夺账。”
毒牙冷哼:“所以我才来找你合作。三日后,你我联手,先做掉老三,再取账簿。”
“然后呢?”林凡问,“账簿归谁?”
“抄录两份。”李文渊接话,“一份给我,一份……林先生自己留着。有了那东西,陆天雄任你拿捏,京城药行你也算站稳脚跟了。”
话说得漂亮。
但林凡一个字都不信。
账簿这种要命的东西,怎么可能让第三个人有副本?真拿到了,第一个死的就是他。
“听起来不错。”林凡站起身,“但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毒牙猛地站起:“姓林的,你别给脸不要脸!今天走出这个门,你就是三皇子的敌人、黑蛇会的敌人、陆天雄的敌人!你以为你能活过三天?”
“也许活不过。”林凡走到门口,回头笑了笑,“但至少今晚,二当家不会动我——我若是死在这儿,三当家明天就会把你勾结官府、谋害老三的证据传遍黑蛇会。你刚坐稳的位置,怕是要塌。”
毒牙拳头攥得咯咯响,却真的没敢动手。
林凡推门而出。
长廊幽深,两边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。他走得并不快,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响声。
背后书房里传来摔碎茶杯的声音,还有毒牙压抑的怒吼:“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?!”
李文渊的声音听不清了。
林凡加快脚步。他敢赌毒牙今晚不敢动手,但不敢赌李文渊会不会改变主意——政治人物翻脸比翻书还快。
快到府门时,一个丫鬟匆匆走来,塞给他一张纸条,又低头快步离去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:“陆在府外东街第三辆马车,欲杀你灭口。”
林凡把纸条揉碎,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。
有意思。李文渊一边在书房里威胁利诱,一边又派人提醒他小心陆天雄。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,还是……两边下注?
李府东街,夜深人静。
第三辆马车确实停在那里,很普通的青布篷车,车夫靠在辕上打盹,马儿偶尔喷个响鼻。
但林凡隔着三十步就闻到了血腥味——不是新鲜的血,是那种积年的、渗进木头里的血腥味。这马车杀过人,不止一个。
他脚步不停,径直走过马车。
车帘微微动了一下。
又走了十步,身后传来极轻的落地声。不止一个人,至少三个。
林凡突然拐进旁边一条窄巷。巷子很黑,两侧是高墙,地上堆着杂物。他闪身躲到一个破竹筐后面,屏住呼吸。
三个黑影追进巷子,在巷口停顿了一下。
“分头找。”为首的低声道,“主子说了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。特别是他怀里那本医案,一定要拿到。”
医案?
林凡摸了摸怀中那本薄薄的册子。这是老掌柜传下来的行医笔记,记录了各种疑难杂症的治疗方法,他一直随身带着。陆天雄要这个做什么?
三个杀手散开了。
林凡从竹筐后摸出一块碎瓦片,朝对面墙根扔去。
“那边!”一个杀手立刻扑过去。
就是现在!
林凡像狸猫一样窜出,直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杀手。对方反应极快,反手一刀劈来,刀锋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寒光。
但林凡根本没想硬拼。他身子一矮,从杀手腋下钻过,右手在对方腰间一抹——那里挂着一个皮囊,是装暗器的。
“你!”杀手转身再劈,林凡已经退到三步外,手里多了三枚铁蒺藜。
“陆天雄派你们来的?”林凡掂了掂铁蒺藜,“他是不是说,我身上有本医案,记着某种能救他独生儿子的药方?”
三个杀手同时一愣。
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因为那孩子三个月前来我这儿看过病。”林凡把铁蒺藜揣进怀里,“先天心脉不全,活不过十岁。我当时开了个方子,能续命三年。看来现在病情恶化了?”
为首杀手咬牙:“少废话!交出医案,留你全尸!”
“医案可以给。”林凡从怀中掏出那本册子,“但你们得带句话给陆天雄:他儿子的病,普天之下只有两个人能治。一个是我,另一个在宫里太医院当院判——但那位院判,三年前因为不肯给某位权贵制毒药,被陆天雄陷害赶出了太医院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:“你们说,陆天雄现在后不后悔?”
三个杀手对视一眼,突然同时扑上!
刀光如网。
林凡不退反进,迎着刀光冲去,却在最后一刻突然侧身,整个人贴着墙壁滑出三步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纸包,猛地朝三人面门撒去!
白色粉末漫天飞扬。
“石灰!闭眼!”
但已经晚了。两个杀手惨叫着捂脸倒地,只有为首那人及时闭眼后退,却撞翻了墙角的杂物,稀里哗啦响成一片。
巷口传来脚步声——是巡夜的更夫。
“谁在那儿?!”
林凡趁机翻墙而走。落地时回头看了一眼,那为首的杀手正拖着同伴往巷子深处退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医案,又摸了摸那包假死药。
陆天雄要医案是为了救儿子,李文渊要账簿是为了争权,毒牙要杀三当家是为了夺位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,每个人都想利用他。
但谁才是真正的棋手?
子时过半,回春堂后院还亮着灯。
小五趴在桌上打盹,手边放着一把菜刀——是厨房拿来切药材的,刀刃都卷了。
窗外传来三声猫叫,两短一长。
小五猛地惊醒,冲到窗边:“掌柜的?”
“开门。”林凡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门一开,林凡闪身而入,身上沾着墙灰,袖子破了一道口子。小五赶紧关门上栓:“您没事吧?李府那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