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元年九月初三,草原回京的官道上。
秋风已经带了凉意,吹得路旁枯草起伏如浪。林凡坐在马车里,膝盖上摊着一本医书,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离开白狼山已经半个月,草原分堂的事情安排妥了,赫连铁和赫连雪兄妹能稳住局面,可越是接近京城,他心里那股不安就越重。
毒牙骑马跟在车旁,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这位治安总指挥自从草原回来后,就有些不对劲——经常走神,夜里做噩梦,有次半夜惊醒居然拔刀乱砍,差点伤到守夜的护卫。
“先生。”毒牙突然勒马靠近车窗,“前面是‘青龙峡’,两边山高林密,是个设伏的好地方。要不要绕道?”
林凡掀开车帘看了看。峡谷入口像一张怪兽的嘴,两侧绝壁陡峭,确实险要。但绕道要多走三天,陛下给的三个月期限还剩十天,来不及了。
“不必。加快速度,尽快通过峡谷。”
车队加速驶入峡谷。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岩壁间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峡谷很长,走了两里路还没看到出口,光线也越来越暗——两边岩壁几乎合拢,只留下一线天。
林凡放下医书,手摸向药箱。那里有他新配的几种药粉,对付普通毛贼足够了。
突然,前方传来一声唿哨。
尖锐的哨声在峡谷里反复回荡,紧接着,岩壁上方传来轰隆隆的响声——巨石!几十块磨盘大的石头从两侧滚落,直砸车队!
“散开!”毒牙大吼。
马车急刹,护卫们四散躲避。但还是晚了,三辆装药材的货车被巨石砸中,木箱破碎,药材撒了一地。两个护卫躲闪不及,被石头砸中,当场毙命。
“结阵!保护先生!”毒牙拔刀,剩余的四十多个护卫迅速围成一个圈,把林凡的马车护在中间。
岩壁上冒出几十个黑衣人,手持弓弩,箭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。
不是普通山贼。山贼用不起这种制式弓弩,更不会这么训练有素。
“林大人。”一个蒙面人站在高处,声音嘶哑,“留下性命,我们只要马车里的人。其他人可以走。”
只要他?林凡眯起眼睛。这伙人知道他的身份,是冲着他人来的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毒牙喝道。
“将死之人,何必多问。”蒙面人挥手,“放箭!”
箭雨倾泻而下。护卫们举起盾牌格挡,但盾牌不够,又有几人中箭倒地。
林凡从药箱里掏出几个瓷瓶,递给车旁的小五:“红色瓶砸向岩壁,绿色瓶等他们冲下来再用。”
小五接过瓷瓶,用力掷出。红色瓷瓶砸在岩壁上炸开,里面的粉末遇到空气迅速膨胀,化作一团红色烟雾,顺着岩壁向上蔓延。烟雾刺鼻,岩壁上的黑衣人被呛得连连咳嗽,箭也射不准了。
“趁现在,冲过去!”毒牙带人往前冲。
但黑衣人比想象中难缠。他们见弓箭失效,直接顺着绳索滑下,拔出刀剑近战。这些人武功不弱,而且配合默契,很快就把护卫们分割开来。
毒牙独眼发红,一刀砍翻两个黑衣人,但背上也挨了一刀。他浑然不觉,继续拼杀。
林凡坐在马车里,看着外面的厮杀,手却稳如磐石。他在等,等这些人全部下来。
终于,岩壁上的黑衣人全下来了,一共三十二个,把车队团团围住。
是时候了。
“小五,绿色瓶。”
小五把剩下的绿色瓷瓶全砸在地上。瓷瓶碎裂,淡绿色的烟雾弥漫开来。这烟雾不刺鼻,反而有股甜香。
黑衣人闻到甜香,动作突然一滞,眼神开始涣散。
“就是现在!”林凡推开车门,“抓活的!”
护卫们趁势反击。黑衣人像喝醉了一样摇摇晃晃,刀都握不稳,很快被全部制服。
毒牙揪住那个领头的蒙面人,扯不出来那种。
“说,谁派你来的?”毒牙把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汉子眼神呆滞,嘴角流涎,像傻子一样嘿嘿笑着。绿色烟雾里有致幻成分,中者短时间内会神志不清。
林凡走过来,蹲下,掏出银针在汉子头顶几个穴位刺下。汉子身体一颤,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。
“现在能说了吗?”
汉子咬牙:“死也不说!”
“那可由不得你。”林凡又刺一针。汉子突然浑身抽搐,额头青筋暴起,像在承受巨大痛苦,“这叫‘搜魂针’,能放大痛苦十倍。你可以不说,但会活活疼死。”
这针法其实没这么厉害,但吓唬人足够了。
果然,汉子撑不住了:“是……是宫里的人……”
“具体点。”
“不知道……只接到命令,在青龙峡截杀林凡,不留活口。定金一千两,事成后再付两千两。接头的人……蒙着面,但说话有京城口音,右手缺了根小指。”
右手缺小指?
林凡和毒牙对视一眼。这个特征,他们都没印象。
“还有呢?”毒牙追问。
“没了……真的没了……”汉子哀求,“求大人给个痛快……”
毒牙看向林凡。林凡点头。毒牙手起刀落,给了个痛快。
其他黑衣人也都处理了。清点伤亡,护卫死了七个,重伤五个,药材损失大半。
“先生,还继续走吗?”小五脸色发白。
“走。”林凡看着满地尸体,“不过改道,不走官道了,走小路。毒牙,派两个人回京报信,说我们遇袭,会晚几天到。”
“是。”
车队掉头,改走山间小路。路不好走,但安全。
马车上,毒牙包扎着背上的伤口,突然说:“先生,那个缺小指的人……我好像有点印象。”
“嗯?”
“二十年前,陆远山身边有个师爷,姓钱,右手就缺了小指。据说是因为赌钱出老千,被人砍的。”毒牙皱眉,“但那人在陆远山死后就失踪了,怎么现在又冒出来了?”
陆远山的余党?还是说……陆远山背后还有人?
林凡想起父亲信里的话:“当年毒杀我父亲的不止陆远山一人,还有个神秘人一直藏在幕后。”
如果这个缺小指的钱师爷还活着,那他效忠的,很可能就是那个神秘人。
“毒牙,到京城后,你暗中查查这个钱师爷的下落。但要小心,对方在暗,我们在明。”
“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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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场景一:京城的欢迎与质问
五天后,京城。
城门口居然有仪仗队——陛下亲自出城迎接。李承泽站在御辇前,看见林凡下车,快步走过来。
“林爱卿,你可算回来了!”他上下打量林凡,“瘦了,但精神还好。草原的事,军报朕都看了,你做得好,解了草原瘟疫,收了金狼部,功在千秋!”
“陛下过誉。”林凡行礼,“臣只是尽了本分。”
“本分?”李承泽笑了,“你这本分,救了百万苍生。走,回宫,朕为你设宴接风!”
接风宴设在乾清宫,三品以上官员都来了。宰相张文正、镇北侯赵烈、还有六部尚书,个个笑容满面,说着恭维话。
但林凡注意到,有几个人笑得不太自然。户部尚书刘文清眼神闪烁,礼部尚书周明德频频擦汗,还有个面生的武将,一直低头喝酒,不敢看他。
宴至半酣,李承泽举杯:“诸位爱卿,林太医此次北行,解瘟疫,安草原,立下不世之功。朕决定,加封林凡为‘镇国公’,世袭罔替,赐丹书铁券!”
满殿哗然。
镇国公!大周开国以来,异姓封公的不过三人,都是开国功臣。林凡一个太医,居然封公?
“陛下,不可!”刘文清第一个站出来,“林大人虽有大功,但毕竟年轻,封公恐难服众。而且……而且臣听闻,草原瘟疫并未完全解除,还有复发可能。此时封公,为时过早。”
“臣附议。”周明德也站出来,“林大人功劳虽大,但可赏金银,赐府邸,封公……实在太过。”
其他几个大臣也纷纷附和。
林凡静静看着。这些人,有的是真觉得他不配,有的……恐怕是怕他封公后权势太大,影响他们的利益。
“陛下。”林凡起身,“臣惶恐。太医本分是救人,封公受之有愧。臣只求陛下准臣一件事——将草原分堂经验推广全国,在各州府设‘回春分堂’,由太医院统一管理,救治百姓,培养医者。”
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。封公虚名有什么用?让天下百姓都能看得起病,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功德。
李承泽看着林凡,眼神欣慰:“好!朕准了!不仅准,还要从内帑拨银一百万两,作为启动资金。林爱卿,此事由你全权负责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那些反对的大臣不说话了。推广医堂是好事,他们再反对,就是与天下百姓为敌。
宴席继续,但气氛微妙了许多。
散宴时,天已黑了。林凡走出宫门,毒牙在马车旁等着。
“先生,查到了。”毒牙压低声音,“钱师爷确实还活着,改了名,现在叫钱富贵,在城南开了个古董铺子。但他背后……确实有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还没查清。但钱富贵每月十五都会去城西‘醉仙楼’见一个人,每次都在雅间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下个月十五,我们可以去盯梢。”
林凡点头:“小心行事。”
正要上车,宫门里突然跑出个小太监:“林大人留步!太后有请!”
这么晚了,太后找他做什么?
慈宁宫里,太后没睡,坐在灯下,脸色不太好。
“林爱卿,坐。”太后指了指椅子,“哀家找你来,是有件事要问你。”
“太后请讲。”
“你从草原带回来的那个鲛人泪镯子,还在吗?”
林凡从怀中掏出玉镯——他一直随身带着。太后接过,仔细看了看,脸色更差了。
“这是假的。”
什么?!
“真的鲛人泪,在月光下会泛蓝光,里面有细小的水波纹。”太后把玉镯举到灯下,“你看这个,光泽呆滞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你被人调包了。”
林凡心头一沉。谁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调包?这玉镯他一直贴身存放,只有在草原时……
等等。在草原白狼山,有次他洗澡把衣物放在帐篷里,只有半个时辰。难道那时候?
“太后,这玉镯是南海鲛人族的信物。如果是假的,会有什么后果?”
“后果?”太后苦笑,“南海鲛人族最重信誉。他们给你的信物如果是假的,他们会认为你侮辱了他们。轻则断绝往来,重则……兴兵问罪。”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李承泽匆匆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急报。
“母后,林爱卿,南海出事了。”他把急报递给林凡,“鲛人族使者到了泉州港,说我们大周偷了他们的‘鲛人泪’,限十日内交还,否则就水淹沿海三州!”
急报上盖着泉州刺史的大印,还有鲛人族使者的亲笔信——用一种古怪的文字写成,但旁边有翻译。
信很简短:“大周林凡,盗我族圣物鲛人泪。十日不还,水淹三州,血流成河。”
落款是:“南海鲛人族长老会”。
林凡放下急报,看向太后:“太后,真的鲛人泪,当年是谁进贡的?”
“是南海节度使冯远征。”太后说,“三年前他平定了南海海盗,鲛人族为表感谢,送了这镯子。冯远征转献给哀家,哀家就给了你。”
冯远征。这个名字,有点耳熟。
林凡突然想起,宴席上那个一直低头喝酒的武将,好像就是……南海来的将领?
“陛下,冯远征现在在京城吗?”
“在。”李承泽说,“他半个月前回京述职,本来昨天就该回南海了,但说身体不适,多留几天。怎么了?”
半个月前,正好是他从草原出发回京的时间。
太巧了。
“陛下,臣请旨,立刻传冯远征入宫问话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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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场景二:冯远征的谎言
冯远征被传进宫时,已经子时了。
这位南海节度使四十多岁,身材魁梧,脸上有道疤,是从海盗刀下留下的。他进来时神色如常,但林凡注意到,他右手一直握着拳。
“臣冯远征,参见陛下,太后。”
“冯爱卿平身。”李承泽看着他,“深夜传你入宫,是有件事要问你。三年前,你献给太后的鲛人泪,从何而来?”
冯远征神色不变:“回陛下,是鲛人族为感谢臣平定海盗所赠。此事当时有文书记录,陛下可以查。”
“那镯子呢?是真的吗?”
“自然是真。鲛人族亲自交给臣的,怎会有假?”
林凡拿出那个假玉镯:“冯将军,你看看这个。”
冯远征接过,只看了一眼就皱眉:“这不是臣献给太后的那个。臣献的那个,在月光下会泛蓝光,这个……就是普通玉镯。”
“那这个假镯子,是怎么到太后手里,又怎么到了我手里的?”
“臣不知。”冯远征摇头,“镯子献给太后后,臣就再没见过。林大人是在怀疑臣调包吗?”
语气平静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林凡盯着他:“冯将军,你右手一直握着拳,是手不舒服吗?”
冯远征下意识松开手。右手完好,但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血痕——是握刀握得太紧勒出来的。
一个回京述职的节度使,为什么手上会有新伤?
“冯将军最近练武了?”林凡问。
“……是。臣习惯了,每天都要练会儿刀。”
“用什么刀?”
“就是普通的军刀。”
“能看看吗?”
冯远征犹豫了一下,还是解下腰间的佩刀递过去。林凡接过,拔刀出鞘。刀是好刀,但刀刃……有缺口,而且是新缺口。
“冯将军用这刀砍什么了?石头?铁块?”
“砍……砍了木桩。”
林凡把刀还给冯远征,突然问:“冯将军认识钱富贵吗?”
冯远征身体一僵:“不……不认识。”
“就是城南古董铺子的老板,右手缺根小指的那个钱富贵。冯将军真的不认识?”
“不认识!”冯远征声音大了些,“林大人到底想问什么?如果怀疑臣,大可直说!”
“好,那我就直说。”林凡站起来,“青龙峡截杀我的人,雇主右手缺小指。鲛人泪被调包,发生在草原,但有机会下手的,只有当时护送我的护卫——而那些人里,有三个是你从南海带来的亲兵。冯将军,你怎么解释?”
冯远征脸色白了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查查就知道。”林凡转向李承泽,“陛下,臣请旨搜查冯将军在京城暂住的府邸,还有他在南海的节度使府。”
“准。”李承泽脸色沉下来,“冯远征,你最好说实话。”
冯远征扑通跪下:“陛下!臣冤枉!臣对陛下忠心耿耿,怎会做这种事!”
“那就让搜查结果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