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发动机的轰鸣,还有车轮碾过土路的颠簸声。
过了好半天,校长叔才又开口,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:
“没有他,我早就埋在朝鲜的冰天雪地里了,烂得骨头渣子都不剩。”
这话说得狠,说得绝,可林墨听出了里头沉甸甸的分量。那是用命换来的情分,是拿血肉铸成的交情,是这辈子、下辈子都还不清的债。
“后来……”校长叔吸了吸鼻子,把情绪往下压了压,“我立了二等功。伤好了,又回部队,一直打到停战。可苏文哲……他是文职,按规矩,评不上战功。后来听说,给记了个嘉奖,连个三等功都没有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可林墨听出了里头的不平,不忿,还有深深的无奈。
林墨握着方向盘的手,不知不觉攥紧了。方向盘上的胶皮被他攥得咯吱响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明白今天在那干校门口,那场惊天动地的痛哭是怎么回事;明白校长叔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把东西塞给那个戴眼镜的人;明白为什么一个堂堂的战斗英雄,会窝在这靠山屯当个小学校长;也明白了校长叔手里为什么会有支枪。
那都是烽火岁月里留下来的印记,是一个老兵舍不得、放不下的念想。
可那把精巧得不像话的弯刀,那张力道惊人的老弩,又是从哪儿来的?背后有什么故事?
“他后来……”校长叔的声音把林墨从思绪里拉回来,“学了机械,成了工程师。脑子好使,手也巧,听说在厂里搞出过好几个发明,还拿过奖。”
他说到这儿,语气里有一点点骄傲,可那骄傲一闪而过,马上就被更深的悲凉淹没了。
“没想到,如今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也不用说下去。
林墨都懂。一个工程师,一个曾经拿过奖的技术骨干,如今在那荒天野地的五七干校里,住着“干打垒”,贴大字报,腿脚还不利索……这世道,到底是怎么了?
校长叔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,叹出了二十年的风雪,叹出了一个时代的无奈,叹出了两个人被命运摔打得支离破碎的人生。
林墨的喉头也发哽。
他想说点什么,可张了张嘴,啥也说不出来。最后只轻声说了句:
“叔,我明白了。”
他是真明白了。
明白校长叔为什么对屯里孩子们读书识字那么上心,宁可自己少吃一口,也要省下钱来买粉笔、买本子;明白他为什么总说“有知识不吃亏”,哪怕在这穷乡僻壤,也逼着孩子们学算术、学写字;也明白了,今天自己那一枪,到底守护的是什么。
那不是守护一个人。
那是守护一段不容玷污的过去,是守护用生命铸就的情义,是守护人性在这冰封时代里,最后那一点点微弱的、却不肯熄灭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