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宝象国地界,西行古道陡然折向西南,地势如登云梯般步步攀升,两侧山峦愈发奇险狰狞——崖壁如斧劈刀削,怪石嶙峋若凶兽蛰伏,风穿岩隙而过,卷着森寒之气呼啸作响。
不过三五日行程,前方天际忽然横亘起两座雄奇山岳,双峰并峙如两把倒插苍穹的利剑,峰刃刺破流云,中间一道幽深峡谷蜿蜒直入山腹,晨雾暮霭在谷口聚散吞吐,似藏着无尽玄机。
山体以赤褐为主调,深浅纹路交错蔓延,宛若被上古丹砂反复浸染沉淀,岩缝之中偶有古松倒挂,虬枝如铁铸铜凝,针叶凝着未散的晨霜,于绝险之中硬生生撑起几分苍劲傲骨。
林风勒住云气驻足,金睛微微凝缩,目光穿透迷蒙雾霭,径直锁向那双峰夹峙的谷口。神识如浸了寒月清辉的水银,悄无声息地向四周铺散,可触及山体的刹那,却被一层看似柔和温润、内里却坚如玄玉的无形屏障轻轻弹回。
那屏障无半分杀伐禁制的凛冽,反倒裹着几分兜率宫炼丹时特有的清净道韵,似炉边缭绕的丹烟般绵密温润;可细品之下,又有缕缕锋锐金气隐于道韵深处,沉凝如千军万马蓄势待发,藏着不容小觑的兵戈杀伐之象。
“平顶山……”林风心中了然,嘴角勾起一抹淡扬的弧度。此处正是金银角大王盘踞的莲花洞所在地,这二妖本是太上老君座下看炉童子,奉法旨下界为妖。
表面上是为唐僧西行添劫,凑足九九八十一难的定数,实则暗藏圣人算计。按原有天道轨迹,孙悟空需凭智谋周旋,借法宝相生相克之理步步破局,最终老君亲临收走童子,从头到尾都似一场早已编排妥当的“走过场”戏码。
只是今时不同往日,三界局势早已偏离旧有轨迹。林风身负绝仙剑意,本就是通天教主抛向三界的一张明牌,截教道统借他之身重临世间,早已搅动天道棋局的根基。
此番再遇老君麾下之人,那老圣人的态度,恐怕绝不会再是简单的“走过场”,其间必有更深的考量与试探。
“和尚,”林风转头看向身侧骑在白马上的玄奘,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,刻意将称呼换得恭敬,“前方山中有妖气盘踞,绝非寻常山精野怪可比,乃是有道统传承的妖王坐镇。我等需谨慎行事,切不可贸然闯入。”
玄奘捻动佛珠的手指微顿,目光越过林风望向那座险峻山峦,神色肃然却不失悲悯,佛珠在指尖缓缓流转:“悟空既这般说,必有道理。只是西行求法之路,逢山开路、遇水搭桥,本就是我等的本分。若山中妖魔真在残害生灵、为祸一方,我等既途经此地,便不能坐视不理,需尽己所能度化向善,若其冥顽不灵,再作除灭之举。”
猪八戒闻言,立马颠颠地凑上前来,圆溜溜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,又抽着鼻子用力嗅了几下,随即压低声音凑到林风耳边嘀咕:“大师兄,这山里的妖气俺老猪也闻着了,浓得能拧出汁来!可奇就奇在,里头还隐隐飘着股子兜率宫的丹药香——那丹砂混着仙火的味儿,俺熟得很!莫不是兜率宫的谁偷跑下界,占了这山头当大王了?”他当年本是人教弟子,身为天蓬元帅时更是随时往来兜率宫,对那独有的丹韵气息,比谁都敏锐。
沙悟净扛着沉甸甸的担子,脚步沉稳如磐石,此时也开口附和,声音低沉而恳切:“二师兄所言不差。此山妖气虽盛,却无半分嗜杀的血腥戾气,反倒透着几分道门清净之意,想来不是穷凶极恶之辈。但既占山为王,拦截西行道路,便已违逆天道秩序。我等该如何应对,还请大师兄定夺。”
“八戒,”林风忽然开口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语气添了几分戏谑,“你既识得兜率宫的丹药气息,怎的就没察觉故人的气息?”
猪八戒挠了挠圆滚滚的脑袋,皱着眉仔细回想那气息的渊源,忽然眼睛一瞪,猛地一拍大腿,恍然大悟道:“哎哟!大师兄是说,这山里的妖怪,真是老君座下的看炉童子?”
“正是。”林风微微颔首,语气瞬间恢复凝重,“此乃金银角二妖,本是老君贴身看炉的童子,此番下界带了多件老君珍藏的至宝。若硬拼法宝,我等未必占优;但若以智取,引他们自露破绽,倒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缠斗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师徒三人,沉声吩咐:“八戒,你与沙僧二人护好师父,在此处寻一隐蔽山洞暂歇,切记莫要随意走动,谨防被妖兵察觉。我且变化身形,先入山探探虚实,看看这两位‘故人’,如今倒是成了何等模样,又藏着几分手段。”
说罢,林风身形一晃,化作一只灰翅山雀,羽翼轻掠山风,振翅穿入峡谷。云雾翻涌间,它循着那缕若有似无的丹韵稳步深入,越往山腹走,周遭的清净道韵便越浓郁,待掠过一片遮天蔽日的古柏丛,一处嵌在崖壁间的洞府赫然显现。
洞门以青石雕琢成莲花盛放之形,花瓣纹路流转着淡淡金光,门楣上“莲花洞”三字笔意遒劲,竟透着几分道家玄奥,全无半分妖洞的粗鄙。山雀振翅落在洞外一株老松枝上,敛翅凝神,将洞内景象与言语尽数纳入耳中。
洞内却是另一番天地,与外界的奇险狰狞截然不同,更无寻常妖洞的阴暗腥臭。洞府宽敞高阔,四壁按北斗方位镶嵌着数十颗夜明珠,柔光如月华流转,将洞内照得澄澈如白昼,连地面铺就的青石板都泛着温润光泽。正中位置摆着一张玄铁石椅,椅身镌刻八卦云纹,隐隐有金气萦绕,两侧分列两张青石座椅,规制略逊却同样雅致。
椅上端坐两位妖王:左侧金袍加身者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,头顶生有一支莹润金角,周身气息沉凝如铸金,正是金角大王;右侧银袍束身者,容貌清秀,眉目温润,额间凝着一道月牙银纹,气质如流银漫泻,便是银角大王。二人虽作妖王装束,发间却束着道家玉簪,周身流转着精纯醇厚的兜率宫清气,显然是自幼受道韵滋养,早已脱了凡妖的浊戾气。
石案之上,五件法宝整齐陈列,灵光交相辉映却不张扬,各蕴非凡神威:紫金红葫芦通体泛红如熔玉,表层萦绕着淡淡的霞霭,隐隐有磁吸之力暗涌,似能吞纳天地万物;羊脂玉净瓶莹白似雪,瓶身流转着细碎水汽,瓶口逸出的轻烟带着清心丹香,望去便知能收摄生灵、禁锢仙气;幌金绳盘曲如灵蛇,金光隐现于绳纹之间,触之柔若锦缎,内里却藏着锁仙缚妖的禁制;芭蕉扇青纹如流云缠绕,扇面微动便有微风拂面,隐有风云叱咤之象;七星剑斜置案边,剑脊镌刻北斗七星印记,星辰微芒在刃尖流转,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剑气。
洞内两侧侍立着数十名小妖,皆身着整洁灰布短打,垂手而立、目不斜视,规矩肃然如道观中修行的道童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,全无寻常妖洞的喧嚣杂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