峡谷重归寂静。山风掠过草木,卷走最后一缕妖雾残韵,只余下清新的草木气息漫溢四野,天光穿透云层洒落山径,将青石上的露滴映得晶莹发亮。四人仍立在原地,神色各异,皆未立刻动身。
猪八戒张着圆嘴,看得目瞪口呆,九齿钉耙早已松了力道,垂在身侧。他挠了挠蓬松的耳根,满脸困惑地凑到林风身旁,语气里满是茫然:“这……这就完了?大师兄,你跟那俩童子打了半天哑谜,俺老猪一句都没听懂!又是问道又是无为的,比当年天河点兵时的军阵推演还绕,听得俺脑袋发昏!”说着还揉了揉太阳穴,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。
沙悟净扛着担子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扁担边缘,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通透:“二师兄,大师兄与二位童子的对话句句机锋,看似平淡无奇,实则暗藏圣人心机与三界格局。老君借童子之口传‘无为’真意,又以五件圣人至宝相赠,绝非寻常相助。此中深意,怕是在为大师兄破天道之局的前路,悄悄铺下一层助力,也藏着人教对未来局势的考量。”他随唐僧西行日久,又曾为天庭卷帘大将,虽不善权谋,却也能窥得几分圣人算计的皮毛。
玄奘轻轻勒住白马缰绳,捻动佛珠的手指缓缓停歇,目光落在林风身上,神色间既有探究,又不失佛门的悲悯与通透:“悟空,老君既洞悉你破局之志,又慷慨借宝,这般举动,可是……已然认可了你的道?”在他看来,圣人行事皆有定数,若非认同,断不会轻易将至宝相托。
林风抬眼望向西方天际,目光穿透层层流云,似能触及那遥远的兜率宫,神色深邃而平静:“和尚,老君的‘认可’,并非全然赞同我的道,而是一种默许。他不阻我破局,便是此刻能给予的最大支持。在这天道牢牢掌控的三界,混元圣人亦受规则掣肘,一言一行皆在天道监察与各方注视之下,他能做到这般地步,已然是冒了风险,实属不易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叩腰间储物空间的位置,那里藏着老君相赠的五件法宝,隐隐有温润道力传来。语气中多了几分洞悉世事的通透:“至于这五件至宝……说是‘借’,实则是一场圣人级别的投资。老君在赌一个可能的未来,也在持续观察我,看我是否真有能力扛起变革三界的重任。若我最终功亏一篑,他便收回法宝,全当未曾发生过,不违天道规则;若我能成功破局,重塑三界格局,人教便可顺势而为,在新的秩序中占据一席之地。”
玄奘闻言,轻轻颔首,再度捻动佛珠,低诵一声佛号,眼中的疑虑尽去,只剩释然:“原来如此。圣人算计,皆系大局,也罢,我们只需坚守本心,走好眼前的西行路便好。”
四人不再多言,收拾妥当后再度启程,循着蜿蜒山径穿过平顶山峡谷。沿途草木葱郁,山风和煦,先前的妖异之气已荡然无存,只剩淡淡的兜率宫道韵萦绕在山石草木间,若有似无。
行至山巅时,林风忽然驻足回头,望向平顶山深处,那金银两道流光早已消失在云海尽头,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醇厚道力,证明着方才的相遇与论道绝非幻梦。他微微颔首,似在回应远方的圣人,又似在坚定自己的道心。
三十三天外,兜率宫内香烟缭绕,氤氲的丹气弥漫四野,八卦炉中丹火熊熊燃烧,赤红色的火光跳动不止,将殿内映照得暖意融融。炉身镌刻的八卦道纹流转着金色灵光,炉盖缝隙中溢出缕缕丹烟,带着沁人心脾的清香,那是老君炼制千年的九转还魂丹气息。
金角、银角二童褪去妖装,换回一身月白道袍,躬身垂首立在八卦炉前,姿态恭敬至极,缓缓禀报:“老爷,‘无为’玉简已尽数传予大圣,五件法宝也已按您的吩咐借出。孙悟空对‘无为’二字的解读,远超弟子二人预料,其悟性之高,令人惊叹。”
八卦炉前的蒲团上,太上老君缓缓睁开双眼,眸中似有日月轮转、星河沉浮,隐隐映出西行路上那道挺拔的身影。他须发皆白,面容温润却透着亘古沧桑,声音低沉浑厚,带着穿越岁月的悠远:“他如何解?”
金角大王躬身作答,语气恭敬而钦佩:“他说:‘无为’非是束手不为,而是不为妄为,不强为,不逆势妄动——但若大势所趋,人道当兴,事在必行,则当顺势而为,以有为证无为。他言自己破天道之局,正是顺人道复苏的大势,而非单纯逆势逞强。”
老君沉默良久,殿内只剩八卦炉中丹火燃烧的噼啪轻响。半晌,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似欣慰,又似对旧友的感慨,轻声道:“好一个‘顺势而为’。通天师弟,你当年偏执于‘有教无类’,逆势而行,最终落得截教覆灭的下场。如今看来,你选的这个传人,倒真有几分你的气魄,却又比你多了几分通透与圆融。”
银角大王迟疑片刻,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,上前一步问道:“老爷,我们这般明着相助孙悟空,借予他圣人至宝,若被天道意志察觉,进而迁怒人教,连累我教道统……”
“天道早已察觉。”老君淡淡打断他的话,语气平静无波,仿佛早已洞悉一切,“自他破了五庄观的局,以绝仙剑意震慑镇元子,截教道韵借他之身重临三界时,他便已落入天道的严密注视之下,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。我今日之举,不过是在失衡的天平一侧,放上一枚轻轻的砝码,无关大局,却能观得变数。最终天平向何方倾斜,终究要看他自己的造化,看三界众生的选择。”
炉火摇曳,映得老君的面容半明半暗,周身道韵如流水般缓缓流转。他抬眼望向殿外虚空深处,目光似能穿透三十三天,触及那冥冥之中掌控一切的天道意志,声音轻得似自语,又似在对那早已融入天道的鸿钧老祖倾诉:“老师,你当年以身合道,本是为了制衡三界,护持众生,可如今天道意志日渐膨胀,欲吞噬人道、地道,成就独尊之局,背离了你的初衷。此路……当真走得对吗?”
他轻轻叹息,语气中带着几分沧桑与释然:“遁去的一已现,变数已成定局。这场三界棋局,早已不是圣人能够独自主导,且看众生如何落子,看这天道格局,能否迎来一线生机吧。”
丹房内,八卦炉中的火焰无风自动,跳动的火光愈发炽盛,似在应和着他的话语,炉中丹香愈发醇厚绵长,萦绕在兜率宫的每一个角落,久久不散。
而此刻,西行路上的山径上,林风忽觉怀中的五件法宝同时微微发热,温润的道力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,与他自身的绝仙剑意隐隐相和,并无排斥之感。他心有所感,骤然抬头望天,目光如利剑般穿透重重云层,仿佛越过三十三天的阻隔,与那兜率宫中的圣人目光遥遥相对。
“老君……”林风心中默念,眼中闪过一丝澄澈与坚定,“你的‘无为’真意,我明白了。但破局之路,立道之途,终究还要我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,以我之剑,证我之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