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南明金阙宫宫主,半步仙人——訾鸩大法师。
莲台两侧,分立三人。左侧是面如重枣、怒目圆瞪的訾窨法师;右侧是面色苍白、眼神阴鸷的訾骸法师;后方则是慈眉善目、手捻佛珠的訾琢法师。
再外围,十八尊金身罗汉虚影若隐若现,更远处还有数百位身披各色袈裟的高僧盘坐,低沉的诵经声如海潮般在大殿中回荡,初听祥和,细听却觉那音浪层层叠叠,于无声处隐伏惊雷,震慑心魂。
这哪里是接待使者?分明是三堂会审的架势!
凌河面色不变,心中却已提起十二分警惕。他稳步走入大殿,在距离莲台十丈处停下,拱手道:“东域紫霄震雷宫使者凌河,奉独浮心宫主之命,特来拜见訾鸩大法师,并呈上宫主亲笔信函。”
说着,他取出那枚紫色玉简,双手递上。
然而,无人来接。
大殿中只有绵绵不绝的诵经声,以及上百道或明或暗、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。
凌河举着玉简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三息,随即自然收回,脸上依旧带着礼节性的微笑:“看来大法师今日不便,那晚辈稍后再……”
“说吧。”
莲台上,訾鸩缓缓抬起眼睑。他眉宇间那道天生的白毫,此刻骤然绽放出刺目金光,如利剑般射向凌河!
凌河下意识侧目,抬手遮挡,心中涌起一股不悦——这分明是下马威,且是极其无礼的下马威!
“独浮心派你来,可是要归还我佛门至宝‘风盈’?”訾鸩声音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!”
凌河听到“归还佛宝”四字,心中冷笑。他面不改色地将手中那个装着三十亿灵石的储物袋,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自己的储物戒中。
“晚辈不知大法师何出此言。”凌河抬头,直视那刺目的白毫金光——眉心轮回眼微微发热,将那股针对神魂的压迫感悄然化解,“什么佛宝?晚辈此行,只是奉独宫主之命,请您前往东域一游。具体事宜,宫主说需与您当面详谈。”
他将玉简再次递出:“此乃宫主亲笔,大法师一看便知。”
然而玉简依旧悬浮在半空,无人理会。
凌河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:“看来是有些误会,让大法师对我东域使者如此冷淡。不知是何误会?晚辈或可为您开解一二。”
“开解?”
莲台上,訾鸩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初时低沉,随即越来越大,最后化作洪钟般的大笑,震得殿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更诡异的是,随着他发笑,殿中那数百僧侣、十八罗汉虚影,竟也同时笑了起来!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“嘻嘻嘻嘻——”
“呵呵呵呵——”
数百道笑声交织在一起,有的庄严,有的诡异,有的尖细,有的沙哑……它们融合成一股难以形容的、充满精神污染的声浪,如无数根细针扎向凌河的识海!
阴阳怪气,邪魅丛生!
这哪里是佛门清净地?分明是群魔乱舞场!
凌河浑身汗毛倒竖,一股难以言喻的刺挠感从脊背升起。他脸色彻底冷了下来,但依旧压着性子,一字一顿道:“大法师不说,怎知我不能开解?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訾鸩收敛了所有表情,那双半阖的眼眸彻底睁开,里面没有佛家的慈悲,只有寒冰般的冷冽:“小辈,你可知我在此等了独浮心多久?”
他缓缓从莲台上站起,无量法轮在掌心加速旋转:“风盈宝珠乃我佛门传承象征,更是上古第六仙嫜婷尊者的遗物!它在我南域供奉三十万年,从未有失!此时出现在,东域东部一个名为‘神精门’的偏僻宗门!”
訾鸩向前踏出一步,脚下金莲绽放:“现在,你拿着他的信物,要‘请’我去东域?呵……我若真要去,便是我南域佛国百万僧兵开拔、三千佛陀随行之日!我要让整个重元大陆看看,窃取佛宝、辱我佛门者,该当何罪!”
话音落下,整座大雄宝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十八罗汉虚影同时睁眼,金刚怒目;数百僧侣停止诵经,肃杀之气弥漫。
凌河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,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。
既然软的不行,那就来硬的——至少在气势上,绝不能弱!
“訾鸩大法师。”凌河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,“您贵为当世活佛,佛家讲的是除魔卫道、四大皆空、六根清净。要减除贪嗔痴三毒,灭掉人欲存天理。可今日听您这番话,晚辈实在疑惑——”
他环视四周,声音提高:“为一颗所谓的佛宝,便要大兴兵戈,掀起血海战事?南明金阙宫与紫霄震雷宫同属五域支柱,本该共保大陆平安,同稳四方太平。轻言征伐,让生灵涂炭,这难道就是佛门教导的‘慈悲’?”
“若真打起来,仇者快,亲者痛!此等道理,连三岁孩童都懂,大法师您这半步仙人、佛门领袖,反倒不懂了?!”
“放肆!”左侧的訾窨勃然大怒,声如雷霆,“巧言令色!你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,学了几句佛语,便敢在此鹦鹉学舌、搬弄是非!风盈佛宝乃我佛国至高传承,象征佛门尊严!你们偷窃佛宝,就算归还也难逃罪责!更何况,你们辱我佛门、欺我南域之事,必须一并清算!”
凌河眉头一挑,索性豁出去了:“请问这位法师,您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偷了佛宝?”
他不等对方回答,语速加快:“实不相瞒,盗走佛宝的乃是一个潜伏南域多年的老魔!那老魔早就看你们佛门假正经、不是真和尚,污了佛门清净,这才盗宝出走,逃至东域,躲在神精门附近!”
“我神精门弟子发现此魔,那老魔还出言蛊惑,欲引我们入邪道!但我们早就听闻,南明金阙宫治下的南域佛国乃是清净圣地,寺庙禅院皆有真经活佛,岂会受他蛊惑?当下便联手将那老魔铲除了!”
凌河说得眉飞色舞,仿佛确有其事:“可那老魔临死前,以毕生魔气浸染了风盈宝珠!我们心想,佛宝岂容玷污?便自作主张,将宝珠带回宗门,日日以浩然正气、天地灵气洗涤净化,想着净化完毕,便在归还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摊手道:“谁曾想,那风盈宝珠被净化后,竟生了灵性!它不愿回南域,就愿意留在我神精门,与我们为伴!它说……在我神精门,它感受到了真正的‘自在’与‘清净’。”
凌河直视訾鸩,眼神无辜:“大法师,您说,这该如何是好?宝珠自己有灵,非要留下,我们总不能强行将它绑了送回来吧?那岂不是又成了‘逼迫佛宝’,再添罪过?”
这一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,又极尽挖苦。
大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数道大乘期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般轰然压下!那不是试探,是真正的镇压,要将这满口胡言的小辈当场压跪在地!
“嗡——!”
凌河周身,一层淡淡的、呈现琉璃色的祥光自动浮现。那祥光看似薄弱,却坚韧无比,将数道大乘威压尽数挡在三尺之外!他身形纹丝不动,连衣角都未晃一下。
龙灵道骨在丹田中微微震颤,释放出一缕精纯的半步仙人级道韵,融入那层琉璃祥光——那是白岍温养二十万年的冰魄仙力!
威压无功而返。
大殿中,第二次陷入寂静。这次,寂静里多了几分惊疑。
訾骸法师苍白的面孔上露出凝重之色,他死死盯着凌河周身那层琉璃祥光:“你这怪物……倒真有些门道。龙角狐耳三眼,身具人族与龙族气息,竟能硬抗大乘威压而不退。但——”
他眼中寒光一闪:“不知你怕不怕死?”
凌河叹了口气,表情无奈:“死……自然是怕的。蝼蚁尚且贪生,何况是人?但,杀人总需要理由吧?我奉宫主之命前来送信,一言不合便要杀我,这便是佛门的待客之道?这便是‘不杀生’的戒律?”
“理由?”后方的訾琢法师捻动佛珠,慈眉善目,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,“你这满口胡言之徒,今日擅闯我佛门清净圣地,言语辱及佛宝、诽谤我宗,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!地狱无门闯进来!——杀你这无礼狂徒,不需要理由。”
凌河闻言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极其灿烂,甚至带着几分天真。他环视四周那些或怒目、或阴冷、或伪善的面孔,轻声道:
“哦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“那么,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吐出后半句:
“你们这里,根本不是什么佛国净土。
“而是,地、狱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“咻——!”
一道无形无质、却凌厉到极点的罡气,从大殿某个角落暴射而出,直取凌河咽喉!
那罡气快得超越了神识捕捉的极限,其中蕴含的,是纯粹到极致的杀意——出手之人,修为至少是大乘中期!
凌河瞳孔骤缩。
眉心处,那道一直闭合的竖眼,猛然睁开一条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