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猛没有等他们回答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在我看来,如今的大汉,就是一门濒临破产的生意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皇室是这家商号的东家,可惜经营不善,早把祖产败得差不多了。朝堂上的衮衮诸公,就是商号的掌柜和伙计,可惜他们不思经营,只想着从账上偷钱,中饱私囊。”
“黄巾,是另一伙眼红的强盗,他们不想经营,只想一把火烧了整个店铺,把所有东西抢走。”
“至于各地的刺史、州牧,”刘猛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,“他们是商号里的大伙计,眼看东家不行了,就各自拉走一批货物,占了一块地盘,准备自立门户。”
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,让整个大堂落针可闻。
糜仁已经听傻了,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些话的含义。
荀彧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他的内心翻江倒海。粗鄙!这比喻简直粗鄙不堪!可……可为何又如此精准,如此一针见血!
刘猛将玉璧随手扔回箱子里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将众人的心神拉了回来。
“而我,刘猛。”
他转身,正视着糜贞,一字一顿。
“我不是什么王,也不是什么霸。我是一个投资者。”
“投资者?”糜贞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陌生的词汇。
“对,投资者。”刘猛的眼神亮得惊人,“所有人都盯着那些即将腐烂的货物,盯着那些账本上的金银,只有我,看中了这家商号最核心,也是最被忽视的资产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外面,指着桃源寨,指着太行山,指着山外的广阔天地。
“是人!是这天下亿万的黎民百姓!”
“我给他们安稳,让他们能耕种,能繁衍。我保护他们,让他们不被乱兵劫掠,不被贪官压榨。我让他们吃饱穿暖,活得有尊严。这就是我的投资。”
“而我的回报,就是他们的生产,他们的创造,他们汇聚起来形成的,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!”
“现在,我邀请你,糜小姐。”刘猛摊开双手,“你的商路,是让资产流通的血脉。你的信息,是让我做出正确投资决策的眼睛。我不是要你糜家为我效命,我是想邀请你,成为我这个新事业的合伙人。”
“我们一起,把这盘即将崩盘的死局,做成一门前所未有的,最大的生意。”
死寂。
大堂内是长久的死寂。
糜贞的面纱下,呼吸变得急促。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。
商人的女儿,她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利益、算计、风险和回报。刘猛的这番话,用她最熟悉的逻辑,构建了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宏大蓝图。
这不是王道,也不是霸道。
这是一种她无法定义,却能清晰理解的,冷酷到极致的理性。
荀彧已经呆立在原地,他感觉自己苦读数十年的圣贤书,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,然后又以一种扭曲怪诞的方式重组起来。
以商贾之道,经略天下?
荒谬!
可为何……为何他竟无法反驳?
就在这片凝固的空气中,糜贞忽然抬起头,她的视线越过刘猛,落在了地上那堆依然散发着焦臭味的耳朵上。
她终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,她的嗓音很轻,却带着冰一般的锐利。
“刘寨主,你口中的这门生意,看来……前期的投入,损耗颇大。”
她伸出纤纤玉指,遥遥指向那堆耳朵。
“小女子只想知道,若将来有一天,我们糜家这枚棋子,无法再为寨主带来足够的回报,是否也会像它们一样,被计入损耗,从账本上……一笔勾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