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黑山大寨。
曾经匪气冲天的山寨,此刻竟透着一股森然的秩序感。
道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,一队队穿着统一皮甲、手持长矛的士卒,面无表情地在寨内巡逻。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,眼神冷漠,与之前那些歪七扭八的悍匪判若两人。
议事厅前的广场上,那两面巨大的“黄泉榜”和“百工榜”依旧矗立,像两座无言的丰碑,时刻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,这里的新规矩。
十几个衣着各异,但神态都透着一股精明与倨傲的中年、老年男子,被引到了议事厅。他们便是黑山周边三十里内,各个村寨的里正和族长。
这些人,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。他们掌控着宗族、土地和人心,即便是于毒在位时,对他们也多是拉拢,不敢过分得罪。
此刻,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,心中忐忑不安。
主位上,那个年轻得过分的黑山新主,正低头翻阅着一卷竹简,仿佛对他们的到来毫不在意。
压抑的沉默中,一个须发皆白、精神矍铄的老者终于忍不住,清了清嗓子,拱手道:“敢问刘主公,召我等前来,所为何事?”
此人是王家村的族长,人称王老太公,在周边乡里德高望重。
刘猛抬起头,放下了手中的竹简。
“王老太公,贵村人口一百三十七户,共计五百六十二人。其中,王姓本族三百二十一人。村里有水田三百亩,旱地八百亩。上月,为争夺村口歪脖子树下的水源,与邻村李家庄械斗一次,伤了三人,其中一人重伤。”
刘猛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让王老太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骇。
这……这些事情,他怎么会知道的如此清楚?!连械斗伤了几个人都一清二楚!
刘猛没有理会他的震惊,目光转向另一人。
“李家庄里正,李有才。庄内九十五户,四百一十人。你小儿子上个月在镇上赌钱,输了三贯钱,是你偷偷拿族里的公账给他填的窟窿,对吗?”
那名叫李有才的胖脸里正,“腾”地一下站了起来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他娘的,主公把这些人的底裤都给扒干净了!”
站在一旁的张飞,看着这群平日里人五人六的乡绅们,此刻一个个如坐针毡,心中暗爽不已。
斥候营,太可怕了。
刘猛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,这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各位不必惊慌,我请大家来,不是为了追究这些陈年旧账。”
他将一沓崭新的竹简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我是来和各位,重新签一份‘乡约’的。”
一名亲卫将竹简分发到每个人的手中。
王老太公颤抖着手打开竹简,上面的字迹清晰有力。
乡约共十条,内容却简单粗暴。
一,黑山军负责剿灭周边一切盗匪,庇护各村寨安全。
二,黑山军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,向各村寨稳定供应精盐。
三,各村寨之间的任何纠纷,由黑山中枢派人仲裁,禁止私下械斗。
……
看到这里,不少族长、里正的脸色都缓和了不少。这条件,简直优厚得不像话!安全、平价盐、还有人帮忙解决纠纷,这不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太平日子吗?
王老太公更是看得心头一动,如果真能如此,依附于这位新主公,似乎并非坏事。
然而,当他看到最后三条时,他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八,各村寨需按中枢制定的标准,上缴“治安税”,可以粮食或壮丁抵扣。
九,各村寨十五岁以上、二十五岁以下,无地、无产、无固定活计之“游民”,需统一登记造册,分批次送入黑山“新兵营”或“劳役营”进行整训。
十,凡有族人、亲眷名列“黄泉榜”、“百工榜”者,该村寨在执行第九条乡约时,可获得优先优待。反之,执行不力者,其族人亲眷在黄泉、百工二营中的一切待遇,重新评定。
轰!
王老太公的脑子里,仿佛响起了一声炸雷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这哪里是乡约!这分明是一张卖身契!
前面那些优厚的条件,全是蜜糖。而这最后三条,才是真正的毒药!
治安税,就是明抢!
整训“游民”,更是釜底抽薪,直接挖空他们宗族赖以维系的后备力量!
最狠的,是第十条!
他这是用已经捏在手里的“黄泉营”和“百工营”里的人,来反向要挟他们这些在外的家属和宗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