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挪了个位置,照在沈凌薇的笔尖上,那支铅笔正从纸面抬起。她呼出一口气,像是把憋了好久的浊气全吐了出来,肩膀一下子松下来。
“成了。”她把本子合上,手指敲了敲封面,“一整套,全顺了。”
云清欢没动,还坐在东侧矮凳上,手搭在背包边沿。听见动静才转头看过来,眼神从门外的黑林子里收回来,落在沈凌薇脸上。
“真画完了?”
“最后一个鞋跟的弧度刚定好。”沈凌薇把本子往怀里一抱,嘴角扬起,“这次不是为了秀场,也不是冲着评委去的。就是想做点自己看得懂的东西。”
屋子里静了几秒。外面再没传来那种三下为一组的刮擦声,风也没起,连树叶都没响一下。安静得有点过头。
云清欢点点头,语气轻快了些:“你这稿子,有股山里的味儿,不造作。”
“本来就是从山里长出来的。”沈凌薇笑着翻开第一页,递过去,“你看这套裙摆,我按溪流改了三层褶皱,走起来能带出水波感;袖口这儿加了活扣,像树枝分杈,活动的时候自然垂落,不用硬拗造型。”
云清欢接过本子,一页页翻。纸上有铅笔勾的线条,也有她随手记下的词——“根系走向”“岩层断面”“节律同步”。字写得不大工整,但一股劲儿藏在里面,像是终于把卡住喉咙的话说了出来。
“你还写了‘设计不是创造,是发现’?”她指着角落一行小字。
“嗯。”沈凌薇靠墙坐下,腿伸直,脚尖轻轻点了点地,“以前总觉得自己得想出点没人见过的东西才算本事。现在明白,老天爷早就把答案摆好了,我们只是蹲下来看一眼。”
“那你这回是真通了。”云清欢把本子还回去,笑了下,“不像前两天在车上,话都说不利索,眼皮直打架。”
“那是被名利场榨干了。”沈凌薇自嘲地摆摆手,“天天想爆款、想热搜、想品牌联名,脑子塞满了别人的声音,哪还有空听自己的?”
她说完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走吧,让这些想法透透气。我得回营地把初样打出来,不然明天一醒又该怀疑自己了。”
云清欢也站起来,把背包背好,顺手关掉之前放案台上的小手电筒。屋里顿时暗了一截,只有月光从八卦窗斜切进来,在地上划出几道淡白的条纹。
两人并肩往门口走。木门是之前云清欢触发机关打开的,门轴有点涩,推开时会吱呀响一声。这次她走在前面,伸手搭上门板,用力一推——
冷风扑脸。
不是山间常见的凉意,是那种带着湿气和铁锈味的阴风,猛地灌进来,吹得人脖子一紧。
云清欢立刻抬手,拦在沈凌薇身前,脚步顿住。
门外原本该是条石阶小路,两边长着矮灌木,通向谷口的方向。可现在,那条路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,像墨汁倒进水里那样缓缓翻涌,边缘不断往外爬,已经贴到了门框两侧的石柱。
“……这是什么?”沈凌薇声音压低,往后退了半步,手紧紧攥住本子。
云清欢眯眼盯着那片雾,没答话。她能感觉到,这东西不对劲。不是普通的水汽凝结,也不是夜间山谷常见的瘴气。它太静了,静得连流动的轨迹都像是被控制过的。而且,温度太低——明明刚才屋里还能看见呼吸的白气,这一阵风吹过,嘴唇竟有种要冻裂的感觉。
她往前探了半步,伸出右手,在离门框一尺远的地方停住。掌心朝外,感受空气的波动。
没有风压变化。
也没有湿度上升。
但它就在那儿,实实在在地堵着出口。
“这不是自然形成的。”她低声说,“雾不会自己围门。”
沈凌薇贴着墙,慢慢蹭到门边,从缝隙往外瞄。只看了一眼,就猛地缩回头。
“我看不清路了!之前那排石头台阶,全没了!这雾……它好像在动,一点点往里挤。”
云清欢没动,眼睛仍锁着那片漆黑。她发现,雾的表面偶尔会泛起一丝极淡的反光,像是某种粉末被搅动时闪了一下。很微弱,若不是她一直盯着,根本注意不到。
“你刚才说灵感通了,是不是?”她忽然开口,语气平静。
“啊?”沈凌薇愣了下,“我是说通了,怎么了?”
“那就别慌。”云清欢终于收回手,转身面对她,“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乱想。你刚找到自己的路,别让人连这点光都给你盖住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有人故意的?”沈凌薇瞪大眼,“谁会管我画什么图?我又没得罪谁。”
“不一定针对你。”云清欢摇头,“可能只是碰巧。但这地方既然藏着懂风水的人住过的屋子,就不会那么简单。咱们进来的时候没惊动什么,可现在,它知道我们在里面。”
“它?”沈凌薇声音发紧,“你说的是这雾?”
云清欢没回答。她重新看向门外,那只搭在背包上的手,悄悄往里移了寸许,指尖触到了桃木剑的柄。但她没抽出来,也没念咒,更没点亮罗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