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,突然把本子往膝盖上一拍:“不对,还是太刻意。”
云清欢正翻着竹简,听见动静抬头,“卡了?”
“不是卡。”沈凌薇把铅笔夹在指间转了半圈,“是脑子太满。我刚才画的是‘我想让人看到的样子’,不是这屋子本来的样子。”
她伸手点了点墙上那排日照刻痕,“你看他记了一整年太阳怎么照进来,连风刮过屋檐的角度都标了记号。这种人做设计,压根不考虑‘好不好看’,他只问——这样合不合适。”
云清欢点点头,顺手把竹简卷起来放回书架,“就像师父说的,修道不是为了飞升,是为了活得明白。你这设计师要是光想着拿奖,反倒把自己绕进去了。”
“所以我不该想‘怎么赢’。”沈凌薇撕下前面几页草稿,揉成一团扔到角落,“我要想的是,这座山要怎么呼吸,这间屋子要怎么活着。”
她说完换了张新纸,没急着动笔,先闭上眼坐了几秒。再睁眼时,眼神沉了些,手指轻轻抚过桌面那块玉镇纸上的“形随心走,法归自然”八个字。
然后她开始画。
第一笔是从右下角那个小符号起的,就是云清欢之前提醒她注意的那个树枝分叉似的标记。她把它放大,拆解,顺着线条延展出去,变成一片叶脉,又从叶脉生出枝干,枝干托起屋顶的轮廓。整个过程像在拼一幅没人见过的图,但她手很稳,一点没犹豫。
云清欢没打扰,自己走到案台边,拿起一张散落的黄纸看了看。纸上画的是地基剖面图,标注着不同季节地下水位的变化,还有几种本地石材的承重数据。她在背面发现一行小字:“墙不挡风,风自寻隙;人不住屋,屋自生情。”
她念了一遍,觉得有意思,就念给沈凌薇听。
沈凌薇笔尖顿了一下,抬头:“这话绝了。我们平时盖楼,恨不得四面墙封死,空调暖气全开,跟外面完全隔绝。可人家反着来,墙留缝,门偏轴,让风自己走,让光自己流。”
“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搞?”云清欢问。
“我要把‘山语’系列整个推倒重来。”她语气很平静,但眼睛亮得吓人,“不用亮片,不用金属链,也不搞那种夸张剪裁。我就用麻、粗纱、植物染的布,做出会‘呼吸’的衣服。袖口像山谷风口,裙摆模仿溪流走向,肩线按照老树虬枝的走势来定型。”
“听起来不像时装秀,倒像生态展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沈凌薇笑了一声,“评委爱打几分打几分,市场接不接受也无所谓。这次我就做一回真正的设计,不是给别人看的,是我自己想做的。”
云清欢咧嘴笑了,“你还记得你说江郎才尽那天,在车上差点睡着吗?整个人蔫得像晒过头的菜叶子。现在这劲儿,比喝了十杯浓缩咖啡还足。”
“以前是憋着一口气硬撑。”沈凌薇低头继续画,“总怕被淘汰,怕被说‘过气’,结果越怕越出不了东西。现在倒好,把奖啊名啊全甩开,反而通了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勾勒第二套设计稿,这次是外套结构,领口做成岩层断面的形状,后背镂空部分对应地下水流图。画到一半,忽然停下来,指着图纸一角问:“这个符号,是不是在哪见过?不只是铁盒底下,我是说……更早之前。”
云清欢凑过去看,摇头,“没见过。不过这纹路有点像某些古村落的族徽,讲究风水传承的那种。可能是个学派的手法,代代传下来的规矩。”
“难怪这屋子选址这么讲究。”沈凌薇喃喃道,“他不是一个人灵光一闪,他是站在一堆前辈肩膀上做事。”
她重新拿起笔,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关键词:顺应地势、材料取法、节律同步、痕迹记录。写完又加了一句批注:“设计不是创造,是发现。”
云清欢听着觉得新鲜,“你们设计师平时不都讲‘原创性’?”
“嘴上是这么说。”沈凌薇苦笑,“可实际上多少人在抄大牌、蹭热点、复刻爆款?真正愿意蹲下来摸一块石头、看一条裂缝的人,太少。我以前也是跟着跑,现在才明白,最好的灵感不在秀场,也不在杂志,就在脚底下这片土里。”
她说话时笔没停,已经开始画第三套稿子,这次是鞋履设计,鞋底纹路参照树根分布,鞋带穿孔位置按北斗七星排列。画着画着,嘴角一直挂着笑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,屋里没灯,只有月光从八卦窗斜斜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几道细长的影子。云清欢起身去背包里摸了个小手电筒打开,放在案台边上。光线不强,刚好够看清纸面。
“你这套思路要是真做出来,估计能炸一圈人。”她说。
“炸就炸吧。”沈凌薇头也不抬,“反正我已经不想当什么‘时尚女王’了,就想当个说实话的设计师。”
两人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声音。
不是风。
也不是动物踩落叶的那种窸窣。
是一种低频的、有节奏的震动,像是某种敲击,又像是金属摩擦石壁的声音。短促,三下为一组,间隔五秒左右重复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