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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6章 人口普查(首次科学统计全国人口数据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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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平三十一年四月,京师鼠疫正式宣告终结后第十八日。

陆沉没有参加庆功宴。

他独自坐在文华殿西配殿那间堆满卷宗的临时公廨里,面前摊着顺天府送来的《防疫期间丁口变动总册》。鼠疫八个月,京师内外城及近畿疫区,累计死亡两千一百四十三人——这是有账可查的、经官府确认入殓火化的数字。

但陆沉知道,这不是全部。

他翻到总册末尾“附:疫期失踪人口”一栏,那里只有一行小字:

“各坊铺呈报,疫期失踪未归、查无下落者,计三百一十七人。”

三百一十七人。他们去了哪里?是逃疫未返,是病死沟渠无人收葬,还是压根儿就从未被任何保甲登记在册?

陆沉合上卷宗,闭目良久。

自承平十八年《承平新学制》颁行,至今十三年。十三年里,夏国修了铁路、造了蒸汽机、改良了火器、疏通了京师下水道、打赢了对游牧联盟的全面战争、在与欧洲列强的全球博弈中占得先机。十三年里,工业税收首次超过农业税,百工院研究员从数十人发展到近千人,京师大学堂培养的毕业生已分赴各要害部门。

可他忽然发现,他对这个自己效力了十三年的国家,对一个最基本的问题,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——

大夏,究竟有多少人口?

户部的数字是一千一百万“丁”——但那是纳税单位,一名“丁”代表一户纳税家庭,而非一个人。太常寺的数字是“皇清承平之世,生齿繁盛,倍于国初”,约略估在三千万至四千万之间。各省布政使司上报的《黄册》更是五花八门:有的沿袭三十年前旧数,有的只报纳税男丁不报女口老幼,有的索性将“约略估计”四字堂而皇之写在奏表里。

更可怕的是那些根本“报不上来”的人。

流民、佃仆、贱籍、边地山民、海岛渔户、逃荒避役的“黑户”……没有人知道他们有多少,也没有人真正在意。他们活在户籍制度的罅隙里,不纳税、不服役、不受教化、不登册籍。瘟疫来了,他们是死是活,官府不知道;新政推行,他们能不能沾光,官府也不关心。

而鼠疫的教训清清楚楚地告诉陆沉:公共卫生的底线,取决于最不被看见的那个人;工业化的上限,取决于最不被计数的那个人。

不知道有多少人,就不知道需要建多少所蒙学、多少座医馆、多少里下水道;不知道人口在往哪里流动,就无法规划铁路走向、产业布局、粮食调运;不知道各年龄层、性别比的真实构成,就无法预测未来二十年的兵源、劳动力供给、养老负担。

这已经不是“政务”问题,这是国策基石问题。

承平三十一年五月初三,陆沉入宫,单独面圣三时辰。

没人知道君臣二人谈了些什么。当日深夜,沈文渊、徐光启、户部尚书钱谦益、顺天府尹韩焯同时接到口谕:明晨卯时,乾清宫西暖阁,御前密议,不得泄露。

次日清晨,钱谦益第一个到场。他瞥见案头摊开的几部典籍——《周礼·秋官·司民》《大明会典·户部·黄册》《皇清赋役全书》——心里咯噔一下。

萧云凰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:

“朕欲清查天下户口。不是以前那种‘攒造黄册’,是实实在在、挨家挨户、人不分贵贱、口不论男女、地无分华夷,全数登籍。钱尚书,户部可能办到?”

钱谦益手里的象牙笏板险些滑落。

“陛、陛下……大夏承平三十一年,疆域东起大海,西至葱岭,北越大漠,南极琼崖。府、州、县一千二百有余,生齿之繁,虽圣人在世亦难确知。若要逐一清查,非十年之功不可成,非千万两白银不可办,非——非百万胥吏不可为!”

他越说越急,最后几乎声嘶力竭:“臣非推诿,实情如此!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初,天下初定,民皆着籍,尚历时十载方成第一次黄册。如今承平日久,滋生人丁不知凡几,流民、隐户、寄籍、侨寓,头绪纷繁。户部现有人手,连核验各省钱粮奏销都捉襟见肘,何来余力清查亿万生齿!”

萧云凰不答,看向陆沉。

陆沉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展开。

“钱尚书所言,句句属实。按传统方法,确实办不到。但若方法革新,未必不可为。”

他指着纸上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:

“其一,普查与黄册分离。黄册是赋役征派依据,故地方官必隐漏以逃税、虚增以冒支。今次普查,不与赋役挂钩,不增新税,不派新役,只问人口实数。臣请陛下明诏:本次清查所得,仅作朝廷规划国策之用,绝不以之加征钱粮。各省、府、州、县,隐户不罪,漏报不罚,虚增不赏。”

钱谦益一愣。

“其二,民员自填与官核结合。以往黄册,全由胥吏按旧档抄誊,十簿九伪。今次普查,印制统一格式‘人口调查票’,每户一张,由户主亲笔填写——不会写字者,由保甲或塾师代笔,本人按押为凭。调查票不交县衙,由各府学、蒙学堂抽调师生收核,汇至布政使司,再随机抽取一成,由户部派员复核。胥吏不沾手,则伪冒减半。”

“其三,时间集中,速战速决。传统攒造,拖沓数年,边造边错。今次普查,全国统一时限——承平三十一年八月初一子时,为‘标准时点’。凡此时辰存于此屋者,无论主客、长幼、良贱,一并登记。逾期入户,不补、不改、不追。三个月内,全国完成登记;六个月内,户部汇出总数。”

他顿了顿:“此法非臣独创。臣故乡数十年前,亦行此制。时点普查,短兵突击,虽不能无一遗漏,但可比传统方法精准十倍,迅捷十倍,耗费不足三成。”

钱谦益张了张嘴,还想反驳,却发现一时找不出破绽。

沈文渊捻须沉吟,缓缓开口:

“国师此法……确是正解。不与赋役挂钩,则地方无隐漏之动力;限时统一,则无拖延之积弊;学童代核,则胥吏难上下其手。只是——”

他抬眼,直视陆沉:

“国师,八月初一,距今不足三月。京师可矣,直隶可矣,江南可矣。云贵、川陕、甘肃、广西,山高路远,驿传迟滞,如何与京师同刻执行?此其一。”

“其二,边地土司、羁縻州县、新附番部,言语不通,习俗迥异。彼等视我户籍为索赋征役前奏,必生疑虑,甚或惊变。如何使其信服‘只计口、不加赋’?”

“其三,最要紧者——百万张调查票,三日印得?千万人口信息,半年汇得?户部掌天下图籍,臣亦曾任户部侍郎,深知那班书吏勾算之能。三成州县,恐怕连加法都算不齐。”

三个问题,个个切中要害。

陆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众人,沉默良久。

再开口时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用凿子刻进木头里:

“沈相所问三事,臣一一作答。”

“其一,边远省份时点难同。臣请陛下特许:各省可在八月初一前后十五日内,择一晴日举行为宜。只需全省统一、各州县同刻,纵与京师差十日半月,于总数推算无损。陕甘、川贵、两广,可遣太学生、百工院测绘员、军中识文算之卒,携标准时辰沙漏分赴各县督核。”

“其二,土司番部之虑。臣请陛下特降敕谕,译成蒙、回、藏、苗、彝诸文,先期传檄:此次普查,只为朝廷知我夏国究竟有多少子民,好建学堂、设医馆、修道路、防灾疫。不以之征丁赋,不以之改土归流,不以之夺土司之权。愿奉正朔者,一体登籍;暂不愿者,听其自便,但须由土司具结报明辖下大略户数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微微低了下去:

“臣还恳请陛下……派诚亲王萧桓,为川滇黔桂宣抚使,亲赍敕谕,抚慰诸番。”

殿内骤然寂静。

诚亲王萧桓,女帝幼弟,承平二十九年宣武门外让地六尺、促成西城下水道工程的那个萧桓。三年来,他闭门读书,不问朝政,只以“京师市政促进会”名义,默默资助南城十余所蒙学堂的日常开支。

让他以亲王之尊,深入瘴疠之地,宣慰边鄙诸番?

沈文渊、钱谦益面面相觑。这是抬举,还是流放?

萧云凰沉默片刻,没有应允,也没有拒绝。她只问:

“其三呢?百万票册,如何汇算?”

陆沉转向殿门方向,微微欠身:

“臣请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算学科全体师生、京师各专业技术学院算学教习及优等生,总计三百七十人,于九月十五日前集结户部。同时,百工院新制‘手摇整数四则运算器’一百二十台,已通过可靠性测试,每台可抵二十名书吏勾算之工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六个月内,臣亲自主持汇算。若逾期不成,臣自请削爵去职,永不复用。”

承平三十一年六月初九,一道长达三千言的敕谕,自乾清宫发出,八百里加急,传谕天下。

这道名为《承平三十一年清查户口敕》的圣谕,开篇便不同凡响:

“……朕闻之:民者,国之元气。不知元气盛衰,何以调阴阳、顺四时?不知生齿多寡,何以设庠序、置医工、修道路、备灾荒?

自承平纪元,三十一年于兹。京畿浚沟渠以通秽,引甘泉以洁饮,灭鼠患以弭疫,京师之民,始得安居。然朕每念及天下苍生:滇南瘴疠之地,可有医?漠北苦寒之乡,可有塾?东海渔盐之民,可免税?西域新附之众,可安堵?

皆不知也。

朕深愧焉。

是以命户部总领,举全国之力,清查户口。自宗室勋戚,至编户齐民;自府州县城,至山陬海澨;自束发童蒙,至耄耋老者——凡我大夏赤子,皆当着录。

特谕天下:此次清查,只为知我民数,以利施政。所登丁口,永不加赋;所遗隐户,概不追罪。有司敢以清查为名,苛扰百姓者,许民赴京控诉,御史台立为审理。

钦此。”

同日,另一道密旨送往诚亲王萧桓府邸。

萧桓跪聆圣旨毕,叩头九次,涕泣不能仰。

他何尝不知,此行千山万水,凶险难测。云贵川桂,自古瘴疠之乡,汉夷杂处,土司林立。朝廷政令,出府县城门即难行。亲王宣抚,若处置失当,轻则受辱,重则殒命。

可那敕谕中有一句话,如烙铁般烫在他心口:

“滇南瘴疠之地,可有医?漠北苦寒之乡,可有塾?”

三年前,国师对他说:王爷,您府中随手倒掉的隔夜茶,是城外农户半日劳作也买不起的。那一刻,他只是惭愧。

今夜,长姐的敕谕让他明白:惭愧不够。惭愧不能变隔夜茶为甜水井,惭愧不能为漠北添一座蒙学堂。

他要做些什么。以亲王之名,以萧氏子孙之身。

六月初十,萧桓上表谢恩,并附奏一篇,长达五千言。内中详陈“宣抚诸番、释疑解惑、因俗而治、不强同化”十六字方针,恳请钦差随员多用通习边务、晓畅夷情之文吏,少带耀武扬威之兵弁。

萧云凰阅罢,亲笔批复四字:

“吾弟成人。”

承平三十一年七月,全国进入普查前最后冲刺。

户部主事翁同舟被临时抽调到“全国人口普查总署”,头衔是“汇算科主事”。他接到调令时,正在通州核查漕粮亏空案,手头还有六本账册没算完。

“人口普查?还限时六个月?”翁同舟捧着调令,半晌说不出话。他是户部公认的“算盘精”,从九品杂吏做起,拨了三十年算盘珠子,才熬到从五品主事。三十年里,他经办过三次黄册大造,哪次不是拖上三五年、耗费银钱无数、最终攒出一堆谁也说不清真假的烂账?

如今告诉他,三个月登记全国,六个月算出总数?

翁同舟第一个念头是:陆国师疯了。

可当他走进户部西跨院那座临时辟出的“汇算大厅”时,他怔住了。

三百七十名太学生、专科生,齐刷刷坐在矮几前,每人面前一沓印好的空白调查票,一支铅笔,一块硬木板当垫板。大厅尽头,摆着三排翁同舟从未见过的铜制机械,上嵌密密麻麻的齿轮,侧面装手摇曲柄,正面是一排印着数字的小窗口。

“此物唤作‘整数四则运算器’。”一名穿百工院深蓝袍服的年轻研究员迎上来,语速极快,“加法可累加至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,减法、乘法、除法须分步操作。目前可靠定数为一百二十台,每台需二人配合:一人读数,一人摇柄,另一人记录。初期效率可能略低于熟练书吏,但连续作业两个时辰不倦——书吏可行否?”

翁同舟摇头。

“那便是了。”年轻研究员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在下百工院精密机械所副主事方承志。翁主事,这三个月,咱们是同袍了。”

翁同舟看着那些齿轮、那些年轻得近乎稚嫩的脸庞,忽然觉得,或许不是陆国师疯了。

是他老了。

真正让翁同舟震撼的,不是京城总署的机械奇观,而是调查票本身。

这张长一尺二、宽八寸的绵纸,上头密密麻麻列着二十余项栏目。翁同舟粗粗一数:户主姓名、与户主关系、姓名、性别、年龄、婚否、职业、是否识字、有无残疾、去年是否迁徙、迁自何处……

最让他意外的是最后两栏:

“女童六至十二岁:是否入蒙学?□是□否”

“过去一年,家中是否有人患时疫、痢疾、天花、麻疹?□是□否”

他问方承志:“问这个何用?”

方承志正在调试一台运算器的归零机关,头也不抬:

“国师说,教育规划需知适龄女童实数,防疫规划需知疫病高发区分布。以前各省报的,全是‘约略估计’,用不得。”

翁同舟沉默了。

他想起自己老家——山东青州府益都县。妹妹小他十二岁,幼时聪慧过人,过目成诵,父亲却说“女子读书无用”,六岁便让她裹脚学针线。如今妹妹四十余岁,儿孙满堂,偶尔写信来,字迹歪扭,那是趁弟媳不备、偷藏了几年的描红本练出来的。

若那时……也有这样的调查票,也有人问一句“女童六至十二岁是否入蒙学”……

他把这张票样折叠好,小心收入怀中。

承平三十一年八月初一子时。

北京城,正阳门箭楼,标准时辰沙漏最后一次翻转。

这一刻,大夏帝国一千二百余府州县的保甲长、塾师、太学生志愿者、军中识文算卒,同时叩响了千家万户的门扉。

苏州府吴江县,震泽镇。

六十岁的塾师陈砚秋带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学生,敲开贫户周四家的破木门。周四是个挑脚,不识字,见官差就腿软。陈砚秋温声说:“莫怕,不催科,不抓丁。就问你几口人,姓甚名谁,几岁。”

周四结结巴巴答了。大儿子去年跑船溺死,儿媳改嫁,留下个五岁孙子;二儿子在上海县城学木匠,八月十五才回来,今晚不在家;还有个三丫头,七岁,帮邻家浆洗衣裳贴补家用。

陈砚秋一一填入票中。填到“女童六至十二岁是否入蒙学”时,他顿了笔。

“周家阿三,七岁,女,未入学。”

周四嗫嚅道:“先生,丫头片子,读啥书……”

陈砚秋没有答话。他填完票,让周四按了手印,起身告辞。

走到门口,他回头,对那个躲在灶台后、露出半张黑瘦小脸的女童说:

“丫头,你叫啥名?”

“……阿三。”

“阿三,下月镇上新式蒙学开课,不收束修,管一顿午饭。你爹要是不送你来,我天天上门来劝。”

女童愣愣望着他,没答话。

陈砚秋走出很远,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他回头,那女童赤着脚,追到巷口,仰脸问:

“先生,真……真不收钱?”

“不收。”

“那……那俺能学识字不?俺想给俺哥写信,他在上海……”

“能。”陈砚秋鼻子一酸,“还能学算学,学画画,学格物。都教。”

女童没再说话。她朝陈砚秋鞠了一躬——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礼节,生疏又郑重——转身赤脚跑回夜色中。

承平三十一年八月十三,广州府香山县。

太学生志愿者林文烈带着通译,乘渔船登上外伶仃岛。岛上三百余户,皆以捕鱼、采珠为业,从不纳粮当差,也从不被任何户籍登载。

岛民见官船来,起初惊恐,欲驾舟避走。林文烈命通译以闽南语高呼:“不征税!不抓丁!只问几口人,问完发盐!”

盐是硬通货。岛民半信半疑泊岸,聚在妈祖庙前。

林文烈一口气问了三十二户,口干舌燥。他发现这些岛民大多没有“姓氏”,只有“诨号”——“阿水伯”“蟹仔”“海生仔”。问他大名,挠头半天,说“就叫阿水”。

职业一栏,不能写“渔夫”,须细分为:近海捕捞、远海捕捞、采珠、制脯、修船、织网。

更棘手的是年龄。岛民不计生辰,只记得“某年大台风那年生的”“某年海匪劫岛那年生的”。林文烈只得随身带一册《近六十年东南沿海灾异年表》,一一对照推算。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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