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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6章 人口普查(首次科学统计全国人口数据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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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黄昏,登记一百八十七户。收工时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渔人颤巍巍走近,递给他一只晒干的大鲍。

“后生仔,俺活了七十八年,头一遭有人问俺叫啥名、几口人。”老渔人眼眶浊黄,却亮得惊人,“俺叫林阿九。俺爹说,阿九是俺在族里排第九,祖籍是福建漳州,逃倭乱渡海来的。俺记得。”

林文烈双手接过那只鲍鱼,深深鞠了一躬。

承平三十一年九月初三,云南楚雄府,彝人山寨。

诚亲王萧桓一行,历经近三个月跋涉,终于抵达此行最险远的一站。

寨主普阿黑起初闭门不纳。萧桓没有强求,命随从在山下扎营,每日遣通译送盐、布、针线、伤药进寨。第七日,普阿黑亲自下山,以彝礼敬萧桓一杯苦茶,问:

“王爷,朝廷当真……不征粮,不改土?”

萧桓起身,取出那卷译成彝文的敕谕,双手呈上。

“寨主,这上面有吾皇长姐御笔亲批的‘永不加赋’四字,盖了玉玺。你若不信我,总该信这一方朱印。”

普阿黑接过敕谕,摩挲那朱红印文良久。

“汉官以前也发过文书,缴上去就不认了。”

萧桓沉默片刻,解下腰间玉佩,放在普阿黑手中。

“这是吾十岁生辰,长姐所赐。跟了我二十一年。押在寨主这里。若朝廷食言,你摔碎此玉,广发英雄帖,萧桓无颜活于天地间。”

普阿黑凝视那块羊脂玉,又凝视萧桓。

当夜,山寨燃起篝火,杀羊摆酒。普阿黑命人取来一筐竹签——那是寨中“口赋册”,每户人家几口男女、几岁、能耕几亩山地,全凭寨主心中一本账,以刻痕记于竹签。

“朝廷要数,我给你们数。可阿黑不会写汉字,只会刻彝文。”

萧桓说:“无妨。我带来的人,有会画图、会算数的。寨主口述,他们画圈记数——圈是男人,叉是女人,小圈是孩童。画完请寨主过目,对就按押,不对重画。”

普阿黑盯着那些圈圈叉叉看了半晌,忽然大笑:

“这倒比汉字好懂!”

那夜,楚雄府第一次有了彝人寨子的丁口册。

承平三十一年十月初九,全国调查票陆续汇抵京师。

户部西跨院的汇算大厅,灯火通明,昼夜不息。

三百七十名太学生分成三班,轮番上阵。每三人为一组:一人报数,一人摇运算器,一人执笔登录汇总表。方承志带着百工院机械所的学徒,十二时辰待命——运算器连续运转两个时辰,齿轮会发热咬死,需停机冷却,涂猪油润滑。

翁同舟第一次见识什么叫“现代汇算”。

以前黄册勾算,十名书吏对坐,每人一把算盘,同一笔数目拨三遍,三遍一致才算准。十万笔数目,拨三个月,手指磨出老茧,算盘珠磨秃,还免不了眼花了、手抖了、拨错档位。

如今,手摇运算器不会眼花,不会手抖。唯一限制是摇柄的速度——方承志测试过,最快的人一刻钟可摇四百七十转,累计完成加减法二百三十笔。但摇太快齿轮会过热,稳妥速率是一刻钟三百转。

翁同舟给自己定了个规矩:每摇满一千转,起身走一圈,看看别人的进度,给自己鼓鼓劲。

他走过最西边一排长几时,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伏案疾书。她身旁没有运算器,也没有算盘,只有厚厚一沓调查票,和一叠空白表格。

女子头也不抬,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。翁同舟凑近一看,不由倒吸一口凉气。

她在心算。

不是三两位数的简单加减。她正在汇总苏州府吴江县的“女童入学率”专项统计——从三千余张调查票中,逐年累加“六至十二岁女童总数”与“已入学女童数”,然后两数相除,得出百分比。所有累加,全凭心算,只偶尔在纸边记一两个中间数。

三千笔数据,她算了多久?翁同舟瞥见她手边茶盏,茶水已冷透,盏缘一圈褐渍——至少两个时辰没离座了。

他忍不住轻声问:“这位……娘子,如何称呼?”

女子抬头。二十出头,素净面容,眼下一圈淡青,是长期缺觉的痕迹。她略一颔首:“医学院助教,陆明心。奉国师命,协助汇算妇幼专项。”

翁同舟一惊:“原来是陆娘子。失敬。”

陆明心没接话茬,低头继续心算。翁同舟不便打扰,正要走开,忽听她轻声说:

“苏州府吴江县,六至十二岁女童,计八千四百七十三人。已入蒙学者,六百一十九人。入学率……百分之七点三。”

她顿了顿,笔尖微微凝住。

“七点三。”

翁同舟不知该说什么。他想起老家益都那个偷练描红的妹妹,想起那张调查票最末的“女童入学”栏。

“七点三……不低了。”他干涩地说,“山东恐怕还到不了这个数。”

陆明心没答。她取过另一沓票,是松江府上海县的。

笔尖沙沙声继续。

承平三十一年十一月,川滇黔桂四省调查票收齐,汇算大厅的卷宗堆成小山。

同月,诚亲王萧桓从贵州回京复命。这位养尊处优二十余年的亲王,离京时面如冠玉,归来时肤黑如铁,瘦了二十余斤。

他的行囊里,除了一叠厚厚的《西南诸夷丁口册》,还有一封信。

信是贵州水西土司安坤所写,以汉字工工整整抄录,末了钤着土司衙门的大印。信中有一段话,萧桓临行前读了又读,不敢增减一字,原样呈递御前:

“……臣坤,世守水西一百七十三年。历朝征调,臣无不奉命;历朝修贡,臣无不竭诚。然历朝遣使来者,问臣辖下几多寨、几多兵、岁输几多粮马。从未有问臣:寨中老者可饱腹乎?稚子可识字乎?病者可得医乎?

今王爷衔命而来,不征粮,不点兵,不索贡。唯携盐布针药,赐臣寨老幼;唯持纸笔问臣:尔寨几多男、几多女、几多五旬以上老、几多六岁至十二岁童。

臣初疑,后惑,终乃大怖。

乃知朝廷非欲得臣之地、臣之民、臣之贡赋。朝廷欲知臣之民有几多老将死、几多幼待养。知此何用?王爷言:知老之多,方设养济院;知幼之多,方设蒙学堂。

臣土人,不知诗书,亦闻‘老吾老及人之老,幼吾幼及人之幼’。今朝廷以吾之老幼为己之老幼,臣复何求?

水西十三寨,自兹永奉正朔,不敢有二。此心此誓,请王爷转奏天子,天地鬼神共鉴。”

萧云凰阅罢此信,良久不语。

她将那封信收入袖中,没有交予任何大臣传阅。当夜,女帝亲笔拟旨一道,发往内阁:

“水西土司安坤,忠顺可嘉,着加授宣慰使衔,赐蟒缎四端,其嫡长子准入京师大学堂预科肄业。钦此。”

又另附一张小笺,只给萧桓:

“弟于此行不辱使命,朕心甚慰。然吾弟之获,非土司归心四字可尽。使朝廷知西南有若干待哺之童、待养之老,其功不在开疆拓土之下。弟其勉之。”

萧桓跪聆口谕,涕泗横流。

承平三十二年二月初九,距普查标准时点一百九十日。

户部西跨院汇算大厅,最后一台运算器完成了它的使命。方承志亲手摇下最后一次曲柄,齿轮咔嗒轻响,数字窗口定格。

翁同舟接过记录纸,与案头总表最后一行细细比对三遍。

他站直身子,声音发哑:

“总计……大夏承平三十一年八月初一,全国在籍、不在籍、流寓、土着、汉、夷、军、民、匠、灶、渔、疍、僧、道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:

“丁口总数为:七千二百四十一万九千八百六十三人。其中男三千九百七十二万,女三千二百六十九万。六至十二岁适龄蒙童,计八百四十七万,已入学者九十三万。六十岁以上老者,计六百一十八万……”

后面的话,殿内已无人细听。

七千二百四十一万。

此前的户部黄册,全国纳税“丁”数是一千一百万。按每丁折合五至六口,最乐观的估算是六千万。那是官员们写在奏疏里、用来夸耀“盛世滋生”的虚数。

如今,这个虚数被击得粉碎。

不是六千万。

是七千二百万。

且这七千二百万人,每一个都对应一张调查票,每一张票上都有一位保甲长或太学生的签名,每一处可疑数字都被户部复核员打过问号,每一笔汇总都经过齿轮三百转、算盘珠三千拨。

沈文渊接过总表,手微微颤抖。他是三朝老臣,经历过崇祯年间大疫后的十室九空,见识过顺治初年湖广填四川的千里无鸡鸣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七千二百万人意味着什么。

意味着夏国的人口,比他最乐观的估计还多一千二百万。

意味着帝国承平日久、繁衍之盛,已超出任何旧式黄册所能承载的认知框架。

也意味着——危机与机遇,都翻了一倍。

他慢慢转身,向御座方向深深一揖:

“陛下,臣掌户部十二年,每奏报天下民数,臣皆汗颜。今日方敢言:臣终于知道,臣所管的大夏,究竟有多少子民了。”

萧云凰没有接话。她缓步走到那张总表前,俯身,细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栏目——男、女、童、老、士、农、工、商、军、匠、医、渔、疍、僧、道、边民、土夷、流人、贱籍。

每一个栏目,都是一群她从未见过、却在此刻被第一次命名的人。

她轻声问:

“陆卿,朕有一事不解。”

陆沉拱手:“陛下请讲。”

“七千二百万人。以前不知时,日子也过了,赋税也收了,仗也打了。如今知道了,又能如何?”

殿内寂静。

所有人都望着陆沉。

陆沉沉默良久,走到总表前,伸手指向那几个他亲手设计的栏目:

“六至十二岁蒙童,八百四十七万,已入学者九十三万。”

他顿了顿,指向另一栏:

“六十岁以上老者,六百一十八万,各府县养济院在册者,不足九万。”

他又指向更深处:

“边民、土夷、流人、贱籍,合计一千一百余万。其中九成三,从未被任何户籍登载。”

他收回手,与萧云凰对视:

“陛下,以前不知,可以推说‘不知者不罪’。如今知道了,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。

八百四十七万孩童里,七百五十四万没有学堂上。朝廷若视而不见,二十年后,这七百五十四万文盲,就是帝国最沉重的包袱。

六百一十八万老者里,六百零九万无人赡养。朝廷若视而不见,十年后,每五个夏国人里就有一个老无所依的垂暮者,民怨沸腾,盗贼蜂起。

一千一百万边民贱户,从不被视作‘大夏赤子’。朝廷若视而不见,他们永远不可能认同这个国家。一旦外敌诱以重利、许以自治,他们凭什么为大夏守边?”

他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:

“知道了,就不能当作不知道。看见了,就不能闭眼。这,就是普查的意义。”

萧云凰久久凝视他。

“朕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七千二百万人,不是用来炫耀盛世生齿的祥瑞。是七千二百万份责任。”

她转身,面对殿内群臣:

“传朕旨意:户部增设‘统计清吏司’,翁同舟擢郎中,掌天下民数、田亩、工商、物价之统计。每三年一普查,着为永制。

礼部会同医学院、百工院,以此次普查所得,重拟《承平蒙学推广方略》《承平养济院整顿章程》《承平边民教化抚慰条例》,限半年内呈朕御览。

诚亲王萧桓,宣抚西南诸夷有功,赐穿黄马褂,入值内务府,专司‘边民事务处’。

陆明心——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殿角那个一直安静记录、此时猛然抬头的年轻女子身上:

“医学院助教陆明心,于防疫、普查两役,积劳有功。着超授太医院院判,秩正六品,兼领‘全国妇幼卫生调查局’筹备事。朕闻你是女子,六部九卿从未有女官先例。今日朕破例,不是赏你一人,是赏此次普查中登籍的三千二百六十九万女夏人。”

她一字一句:

“从今往后,大夏的女子,可以在户籍上有名,可以在学堂里有座,可以在官署里有位。一步一步来,不急。但这一步,朕替她们迈了。”

陆明心跪伏于地,久久不起。

承平三十二年三月初一,《承平三十一年全国户口总数奏报》由户部正式具题,内阁票拟,御笔批红。

同日,翁同舟将那份厚达三千页的普查原始票册,依省、府、州、县分函装柜,存入户部新修的后库。他在每一函卷首贴了一张黄签,亲笔题写一行字:

**“承平三十一年八月初一,天下丁口七千二百四十一万九千八百六十三。后有来者,若见此册,须知此数非凭空得来。是三百七十太学生、一千二百保甲长、九十八边地通译、一万七千蒙学塾师,用一百九十日夜、八百万张调查票、一百二十台运算器、及无数失眠之夜,换来的。”

他想了想,又添一行:

“以及,一个亲王的瘦二十斤。”

写罢,搁笔,翁同舟负手立于库房门槛前,望着窗外早春柳烟。

他忽而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初入户部,恩师指着满架黄册说:

“同舟啊,这些册子,十簿九伪。可朝廷离不开它们。若无户籍,天下便是一盘散沙,谁也认不得谁,谁也管不了谁。明知是伪,也得攒,也得修,也得三代人、四代人这样攒下去。”

那时翁同舟年轻气盛,问:“那要攒到何时是尽头?”

恩师没答。

如今他懂了。

攒到陆国师这样的人出现,攒到机械齿轮转得比算盘珠快,攒到亲王愿意为边民入深山、女医者能为天下幼童计数。

攒到——七千二百万人,第一次成为真数,而非虚文。

翁同舟转身,将库房门缓缓合拢。

远处,汇算大厅灯火已熄。三百七十名太学生各归学堂,方承志回百工院调试第二代运算器,陆明心着手筹备那个闻所未闻的“妇幼卫生调查局”,诚亲王萧桓入值内务府的第一道条陈,是为西南土司子弟设立京师预科班。

春天了。

檐冰融水,滴答、滴答,落入门槛石缝。

那声音,像极了当年恩师手中的算盘珠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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