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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6章 经济动脉(主要商路完成硬化改造,物流成本大幅降低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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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不知道,这个行当,还能传几代。

承平三十四年五月初九。

京师至天津官道硬化工程动工。

这是《承平道路交通振兴纲要》确定的第二条“优先级最高”干线官道。全长二百四十里,预算银六万二千两,工期预计八个月。

这条路的特别之处,不在长度,不在预算。

在于修路的人。

天津是出海口,是南方漕粮、海货、洋货北运的第一枢纽。这条官道一旦硬化,京师到天津的陆路运输时效将从五日压缩至一日半,成本降低五成以上。

但这不是靳辅最关心的。

他关心的是另一个数字:天津港卸货脚夫人数。

承平三十三年,天津港登记在册的卸货脚夫约七千人,其中——四千三百人是女性。

这些女人来自天津周边的武清、静海、沧州,以及更远的山东乐陵、河北景县。她们的男人有的出海打鱼没回来,有的在运河拉纤累死,有的在家种那三亩薄田。她们必须出来挣钱。

天津码头的活计分三六九等。

最轻省的看堆、记数,是男人的。

最苦重的扛包、卸船,也是男人的。

女人们干的是中间那一档:拉车。

从码头仓库到内河驳船,从货栈到骡马店,平均每趟四里地,载重三百斤,人力板车,一天拉七八趟,挣四十文。

承平三十四年,官道硬化工程招工。

靳辅下了一道堂批:

“天津至京师官道沿线各工区,招工不拘男女,同工同酬。日工食银一钱,女工另加脂粉银十文。”

这道批文传到天津府时,码头上四千三百个拉车女人,有一大半报了名。

五月初九,开工头一日。

靳辅没有坐轿子。他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袍,蹬一双千层底布鞋,沿着新开的施工灰线,从天津城北一直走到西沽村。

他看见那些女人。

三十岁、四十岁、五十岁。有的背着孩子,有的把孩子拴在工棚边的柳树上。她们蹲在路槽边,用铁锹挖土,用柳条筐抬土,用木夯打土。手上全是血泡,脸上全是汗。

靳辅问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:你男人呢?

妇人低着头,没答。

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子替她答:前年出海,没回来。

靳辅沉默。

他又问:孩子几岁了?

妇人还是没抬头。声音闷在胸口:大的十一,小的七岁。

男孩女孩?

大的丫头,十一。小的也是丫头,七岁。

靳辅没有再问。

他转身,走回停在道旁的马车。

上车前,他对随行的工部主事说:

“脂粉银,加到二十文。”

主事一愣:大人,这……

靳辅没解释。

他钻进车厢,放下帘子。

马车驶出很远,他才把额头抵在车厢壁上,抵了很久。

承平三十四年七月十五。

全国交通规划总署召开第一次“路网效益中期评估会”。

方承志、靳辅、周延儒、翁同舟,以及从各地商情观测点赶回的十二名统计司主事,挤在工部后堂那间三十二扇隔扇门大开的敞厅里,争论了整整四个时辰。

争论的焦点是:物流成本降低四成,这笔账到底怎么算?

翁同舟的算法:按承平三十三年主要商路实测运价,较承平三十二年下降四成,折合全年为全国商民节省运费约一百二十万两至一百五十万两。

靳辅的算法:不能只看运费。路好了,车快了,货物损耗下降。瓷器、鲜果、活禽,以前走到半路碎一半、烂一半,现在损耗率至少降三成。这笔钱省下来,不止一百万两。

方承志的算法:不能只看现在,要看将来。官道硬化后,四轮大车普及,对马匹、车辆的需求激增。承平三十四年上半年,京师四大车马行新增四轮货运马车订单——三百七十辆。这是新产业。新产业能养多少人,能纳多少税,算过没有?

周延儒的算法:你们说的都对。但你们有没有想过,路修好了,有些行当就要死了。

他说的行当,是车马行、骡马市、沿途的骡马店、修蹄的蹄铁匠、制车的木匠铺。

马四海的前门车马市,今年上半年成交额比去年同期跌了四成。

保定府至京师沿途的十七家骡马店,三家已经关门,五家勉强撑着,九家靠降价苦熬。

连给骡马钉蹄铁的老师傅,都在打听百工院那个“道路养护工区”还要不要人。

翁同舟沉默了。

方承志沉默了。

靳辅也沉默了。

他们算了一百二十万两,算了损耗降三成,算了四轮马车订单三百七十辆。

没有人算那十七家骡马店。

没有人算前门车马市四成的跌幅。

没有人算那些钉了四十年蹄铁、突然发现牲口越来越少的老匠人,还能不能转行学会砌石板。

敞厅里闷热异常。三十二扇隔扇门全开着,没有一丝风。

靳辅忽然开口:

“周大人,裁驿站那会儿,你说‘臣愿领此谤’。”

“臣那时候不太懂,什么叫‘领谤’。”

“臣现在懂了。”
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
周延儒也没有接话。

保定府北关外第五养护工区。

工长陈四接到工部道路司的公文:经统计司核验,该工区管段连续十二个月路面完好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,全路网排名第一。议叙功一次,赏银二十两,工长陈四授从九品衔,所部役夫八名各赏银五两。

从九品。

这是大夏立国以来,第一个由养路工出身的流内官。

陈四跪在官道边,把那道叙功公文读了五遍——他托识字的工友帮忙念的。

他从九岁开始给地主放牛,二十三岁到保定府当脚夫,三十四岁赶上修路,四十二岁当工长,今年四十五。

他从九品。

他想起去年这时候,万岁爷那道密谕,“朕知汝名”。

他不知道万岁爷怎么知道他的名字。

他只知道,从那天起,他每天巡路,走三十里。

冬天扫雪,夏天刈草,雨天巡边沟,晴天补裂缝。

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他没有一天不在路上。

八月初一夜。

陈四独自坐在工区门口的条石上,望着那条被月光照成银灰色的官道,坐了很久。

他没有想升官,没有想赏银。

他只是想起老父亲。

他父亲一辈子种地,六十八岁那年,在村口被一辆受惊的马车撞断了腿。抬回家躺了三个月,没钱治,拖死的。

那年陈四十九岁,在保定府扛大包。

他赶回来时,父亲已经咽气三天了。

父亲葬在村东头的乱葬岗,没有墓碑,只有一个土堆。他每年清明去添几锹土,十七年了,土堆还在。

陈四不知道,如果父亲走的那年,村口那条路就像今天这样平,那辆马车还会不会受惊。

他也不知道,如果那年有从九品养路工,能不能赶在那辆马车冲过来之前,把路边的坑填平。

他只知道,他现在是养路工了。

他有俸禄,有官身,有二十个兄弟跟着他。

他的路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完好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。

他填的每一个坑,扫的每一片落叶,补的每一道裂缝——

也许能让哪个村子里的老人,少遭他父亲那样的祸。

也许能让哪个十九岁的脚夫,不用像他那样,赶三百里路回家,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已经凉透的土堆。

他把那道叙功公文叠成四方块,塞进贴胸的内袋。

明天,接着巡路。

翁同舟最后一次以户部统计清吏司郎中身份,核验京保官道养护账目。

这是他致仕前领的最后一件差事。

萧云凰准了他年初的请辞——留任三年助新尚书熟悉部务,如今已满一年半。新尚书是原广东布政使李之芳,九月十五到任。翁同舟要在那之前,把统计司十七年攒下的家底,一宗一宗交出去。

九月初九,重阳。

翁同舟站在保定北关外的界碑旁,看着那条灰白色的长练,看了很久。

他身后是陪他核验了八天账目的保定府通判,和他从户部带来的两个年轻书吏。

没有人催促他。

翁同舟忽然开口,问那个保定府通判: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通判一愣,恭声答:“下官周用锡,承平二十九年进士。”

“周用锡,”翁同舟慢慢念了一遍,“你今年多大?”

“三十七。”

“三十七。好年纪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老夫二十三岁入户部当书吏,第一次核验钱粮,走的也是这条路。”

“那时候这条路还是土路。下了五天雨,车陷泥里,雇四头牛才拉出来。”

周用锡不敢接话。

翁同舟继续说:

“那时候老夫想,什么时候这条路能修成石板路,该多好。”

“那时候老夫觉得,那得是下辈子的事了。”

他低下头,用手摸了摸那块界碑边缘的青苔。

“老夫今年六十七了。”

“下辈子没来,路修好了。”

他直起身,对周用锡说:

“周大人,老夫把这个账册交给你。”

“路在这里,账在这里。以后的路,你们自己管。”

他没有等周用锡回答。

他转身,走上那条灰白色的官道,向北方走去。

他要走回京师。

四百二十里。

他年轻时走过这条路,走了十二天。

今天,他六十七岁,腿脚不好,慢慢走,走十天、半个月,总能走回去。

他想用自己的脚,再量一遍这条路。

从保定北关,到京师彰仪门。

四百二十里。

每一里,都是他拨了四十年算盘珠子、凑了四十万两、批了九万七千四百两决算、看着从土路变成石板路的。

他要走一遍。

把那些年欠下的脚程,补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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