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章：昌记暗语（粮油铺接头篇）

民国三十四年，十一月初七。澳门，大三巴牌坊脚下。大三巴牌坊在三十年代的澳门，是残壁巍峨的时光印记。青灰色的花岗岩经百年风雨浸蚀，浮雕上的圣母像与天使群像已显斑驳，却仍能窥见当年圣保禄大教堂的恢宏气度。牌坊顶端的十字架在亚热带的骄阳下沉默矗立，两侧壁龛里的圣徒雕像衣袂翩然，葡式涡旋花纹与中式祥云浮雕在同一平面上共生，仿佛凝固了东西方文明初遇时的惊鸿一瞥。

石阶下常有挑着竹筐的小贩穿行，筐里的杏仁饼与肉脯香气混着海风漫上石级。穿长衫的学子与着碎花短打的妇人擦肩而过，偶有黄包车叮当驶过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惊飞檐下巢中的鸽子。牌坊后墙的裂缝里生出几丛倔强的野草，在风中摇曳如历史的低语。暮色降临时，修女们的黑色身影掠过牌坊阴影，念珠碰撞声与远处教堂的晚祷钟声交织，为这座残缺的圣迹笼上一层神秘的光晕。它像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，静立在澳门半岛的心脏地带，见证着华洋杂处的市井烟火，也守护着殖民时期里一方小小的信仰角落。

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，湿漉漉的石板路反射着天光。街道两旁，早点摊的蒸汽与香火店的烟霭混杂在一起，空气中飘荡着油炸鬼的焦香和檀香的气味。人流熙攘，小贩叫卖声、车马声、教堂钟声交织成一片。

秦书婉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布衫，挎着一个菜篮子，扮作寻常主妇，混在前往集市的人流中。她刻意绕了几个圈子，确认无人跟踪后，才拐进牌坊后一条僻静狭窄的小巷。巷子深处，一家名为“昌记粮油铺”的小店刚刚卸下门板，一个伙计正懒洋洋地洒扫着门口。

店铺不大，光线昏暗，堆满了米面油盐的麻袋和陶瓮，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和油脂混合的醇厚气味。柜台后，一个戴着老花镜、穿着油腻围裙的干瘦老头正拨弄着算盘，正是王天风留下的联络人——“昌记”老板。

秦书婉走进店铺，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货架上的商品。

“老板娘，买点什么？”老头抬起眼皮，慢悠悠地问。

“有上好的新会陈皮吗？要五年以上的。”秦书婉开口，声音平静。

老头拨算盘的手微微一顿，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锐利地扫了秦书婉一眼：“五年以上的陈皮带点苦，不好找啊。客官要多少？”

“三两足矣，家母老咳嗽，听说陈皮炖梨管用。”秦书婉对答如流，这是王天风留下的暗号。

暗号对上。老头放下算盘，脸上露出些许笑意，压低声音：“里面请，刚到了一批新货，您瞧瞧成色。”他撩开柜台后的布帘，示意秦书婉进内间。

内间更加狭小，只摆着一张方桌和几条长凳，墙上挂着发黄的月份牌。老头关上门，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，变得严肃而警惕。

“王老板让我等您。”老头低声道，“他情况不太好。”

秦书婉心中一紧：“他怎么了？”

“前天晚上，‘鬼影’的人找上他了。”老头声音沙哑，“在‘福隆’赌场后面巷子里，动了手。王老板身手好，脱身了，但挂了彩，左肩挨了一刀，不轻。现在躲在城外‘疍家棚’一个相好的船上，暂时安全。”

“鬼影？”秦书婉独眼寒光一闪，“为什么找他？”

“具体不清楚。”老头摇头，“王老板只让我转告您，‘鬼影’在找从纳土纳岛过来的人，动静很大，好像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。他们怀疑跟王老板有关，也可能……跟您有关。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秦书婉一眼。

纳土纳岛！沈醉！秦书婉的心脏猛地一跳！果然！“鬼影”的异常举动，与沈醉在纳土纳岛的遭遇直接相关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