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章：沪上暗流（军统内斗篇）

民国三十四年，十二月初。上海，极司菲尔路76号，军统上海站的秘密会议室。

窗外，冬雨淅沥，灰蒙蒙的天光漫进窗棂时，雨丝正斜斜地织着。先是看见楼下那棵老樟树的枝桠渐渐湿润，墨绿的叶尖垂落银亮的水珠，后来整面玻璃窗都蒙上了水汽，将对面楼房的轮廓晕染成模糊的剪影。

楼下的石板路早被浸透，泛着深沉的光泽，偶尔有撑伞人走过，伞面转动时抖落一片细碎的银花，转眼又被新的雨雾吞没。

窗台上那盆枯萎的薄荷，枯枝上凝着细密的水珠，倒像是重新长出了晶莹的叶片。雨势渐渐密起来，远处的电线杆隐进白茫茫的雨幕里，只余下顶端的红灯笼在水雾中微微摇晃，像枚晕开的胭脂印记。

室内的暖气与窗外的湿冷隔着一层玻璃对峙，玻璃上的水汽愈积愈厚，终于汇成水流蜿蜒而下，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。雨还在下，不疾不徐，像支没有结尾的催眠曲，将整个下午都浸在潮湿的静谧里。雨点敲打着百叶窗，更添几分阴冷。会议室里烟雾缭绕，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。长条桌两侧，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派人马。

主位空悬。左侧，以新任上海站站长陈恭澍为首，坐着几名嫡系骨干，个个面色冷峻，腰杆笔直。右侧，则以副站长兼行动处处长王天木（与澳门王天风非一人）为核心，簇拥着几名老资格的行动队长，眼神桀骜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。

陈恭澍将一份电文重重拍在桌上，声音冰冷如铁：“……澳门方面再次失手！‘青鸟’（秦书婉）小组不仅毫发无损，还公然袭击我‘鬼影’联络点，救走重犯王天风！‘笑面虎’报告，损失惨重！戴老板雷霆震怒！诸位，对此作何解释？！”

他目光如刀，直刺右侧的王天木。澳门“鬼影”线与军统的合作，主要由王天木一派负责牵线。此次连续失利，陈恭澍正好借题发挥，打击异己。

王天木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，皮笑肉不笑：“陈站长，话不能这么说。澳门形势复杂，76号、日特、葡澳警察、本地帮派盘根错节，‘青鸟’又是狡诈异常，失手在所难免。倒是‘鬼影’那边，办事不力，走漏风声，是不是也该担点责任？”他将皮球轻巧地踢回。

“王副站长！”陈恭澍身边一名亲信猛地站起，“据查，此次行动前，有人向澳门方面通风报信！导致‘笑面虎’布置落空！这个内鬼，是不是该揪出来？！”

“哦？有证据吗？”王天木眼皮都不抬，“拿出来看看？别是某些人自己办事不力，想找替罪羊吧？”

“你！”那亲信气得脸色发红。

“够了！”陈恭澍厉声喝止，眼中寒光闪烁，“内耗无益！当务之急，是挽回局面！戴老板手谕！”他拿起另一份文件，“限期一月，不惜一切代价，清除‘青鸟’小组，夺取或销毁其掌握之共党机密！若再失败……”他环视众人，语气森然，“诸位，就自己去南京向戴老板解释吧！”

会议室一片死寂。压力如山。

“陈站长，”王天木掐灭烟头，终于正色道，“‘青鸟’小组能屡次脱身，必有内应。我怀疑，问题出在更高层面。”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天花板（暗示重庆总局可能有人泄密），“当务之急，是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，同时，在共党内部……动动脑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