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章:劫后余烬(失忆迷踪篇)
民国三十五年,三月初。香港,南丫岛,索罟湾渔村。
晨雾如纱,笼罩着宁静的海湾。咸湿的海风带着渔港特有的腥气,吹拂着岸边破旧的木屋和随波摇晃的舢板。鸥鸟在雾中鸣叫,远处传来渔民修补渔网的敲打声和隐约的粤语交谈。
村尾一间背靠山崖、极其隐蔽的疍家棚屋内,光线昏暗。秦书婉从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。
她睁开眼,视线模糊,只能看到低矮、被烟火熏黑的茅草屋顶。左眼传来钻心的刺痛,被粗糙的麻布绷带层层包裹着。她试图移动身体,却感觉四肢百骸如同散架般疼痛,尤其是右臂和肋部,传来骨头断裂般的剧痛。
“呃……”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
“醒了?莫动,莫动!”一个苍老、沙哑,带着浓重疍家口音的女声响起。紧接着,一张布满皱纹、肤色黝黑的老妇人的脸凑了过来,眼神浑浊却带着关切。老妇人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“烧退了……菩萨保佑……”
秦书婉茫然地看着老妇人,脑中一片空白。我是谁?这是哪里?我怎么了?她努力回想,却只捕捉到一些混乱、灼热的碎片——冲天的火光、震耳欲聋的爆炸、冰冷的海水、还有……一双绝望而决绝的独眼(那是她自己的眼睛吗?)。再往前,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虚无。
“阿婆……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,发出的声音嘶哑陌生。
“哎,饮啖水先。”老妇人端来一个破旧的陶碗,里面是清水。她小心地扶起秦书婉,喂她喝水。
清水滑过喉咙,带来一丝清凉,但头痛依旧剧烈。秦书婉靠在简陋的木板床上,环顾四周。棚屋狭小,家徒四壁,只有一张破桌,几个木箱,墙角堆着渔网和杂物。空气中有浓重的草药味。
“阿婆……系你救咗我?”她凭着本能,用生涩的粤语问道。
“系啊,系啊。”老妇人(村民叫她“盲婆”,因眼神不好)连连点头,絮絮叨叨地说起来,“个几月前啦,台风过后,我同仔去后滩拾海柴,就见你趴喺礁石滩上,一身系血,个眼……哎,惨咯!仲有口气,就拖你返来咯。请唔起大夫,就用土方草药同你敷住,估唔到你命硬,挺过来咯……”
个几月前?台风?秦书婉心中一片茫然。她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。
“我……我叫咩名?点解会喺度?”她急切地问,这是她最想知道的问题。
盲婆摇摇头:“唔知啊。你身上乜都冇,衫都烂晒。可能系遇上海难嘅船客咯?”她同情地看着秦书婉包着绷带的眼睛,“你个眼伤得好重,可能……可能撞到头,唔记得咗以前嘅事咯。”
失忆了?秦书婉下意识地抬手想摸左眼,却被盲婆轻轻按住。
“莫摸!伤口未好,会发炎!”盲婆叹口气,“你安心住下先啦,渔村细,冇乜人来。等我仔打鱼返来,睇下能唔能帮到你。”
秦书婉无力地靠回去,心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。失去记忆,如同浮萍,不知来路,不见归途。唯一清晰的,是梦中那片毁灭性的火光和刻骨的……仇恨?还是悲伤?她分不清。
在盲婆的照料下,秦书婉的伤势缓慢恢复。她学会了在棚屋里摸索着走动,帮忙做一些简单的家务,比如整理渔网、生火做饭。她的身体似乎本能地记得这些动作,甚至有些过于敏捷的反应,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。但她对过去,依旧一无所知。
她常常坐在棚屋门口,望着雾气蒙蒙的大海,一坐就是半天。那片蔚蓝之下,似乎埋葬着她所有的秘密。偶尔有渔船归港,带来外面的消息,她总会竖起耳朵听。渔民们用粗粝的方言谈论着远方的战争、香港岛上的混乱、日本人的暴行、还有……“闹鬼”的油麻地避风塘大火。
每当听到“大火”、“爆炸”这些词,秦书婉的心脏就会莫名地抽紧,左眼的伤疤也会隐隐作痛。她感觉那些事与自己有关,但记忆的闸门紧紧关闭,只留下阵阵心悸。
一天,盲婆的儿子“阿强”——-一个沉默寡言、皮肤黝黑的年轻渔民从香港岛卖鱼回来,带回了一张皱巴巴的报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