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章:庙街暗影(初入龙潭篇)
民国三十五年,三月十八,夜。香港岛,油麻地,庙街。
夜色浓稠,细雨靡靡。庙街的夜市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铺开,昏黄的电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光斑,映照着拥挤的人流、喧闹的摊档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油烟、汗臭与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。算命的、卖药的、唱戏的、叫卖“飞机榄”和“煲仔饭”的……三教九流汇聚于此,构成一幅混乱而充满生机的市井浮世绘。
秦书婉拉紧头上半旧的蓝布头巾,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,只露出右眼。她穿着一身宽大破旧的疍家女衣衫,赤脚踩着一双磨得发白的木屐,深一脚浅一脚地混在嘈杂的人流中。左眼依旧缠着麻布,肋骨的旧伤在潮湿天气里隐隐作痛。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,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疑的身影,右手紧紧攥着藏在袖中的、阿强给她的一把磨尖的扁头铁锥——这是她唯一的“武器”。
根据阿强的指引,她要找的“烂命华”跌打医馆,就在庙街中段一条名叫“钵兰街”的窄巷深处。那里鱼龙混杂,是底层苦力和黑帮混混聚集之地。
她低着头,加快脚步,试图尽快穿过这片令人不安的喧嚣。各种声音和气味冲击着她混乱的感官,一些模糊的片段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——灯火通明的舞厅、西装革履的男人、冰冷的枪械、还有……一双在黑暗中凝视她的、带着担忧和决绝的眼睛(沈醉?)……她甩甩头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
就在她即将拐入钵兰街口时,前方突然一阵骚动!人群惊慌地向两边散开!
几个穿着黑色香云纱、敞着怀、露出刺青的彪形大汉,骂骂咧咧地推开挡路的人,簇拥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、叼着牙签、面色阴鸷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。那男人眼角有一道刀疤,目光凶狠地扫视着街面。
是“和安乐”的人!香港三大黑帮之一,控制着油麻地一带的烟馆、赌档和妓寨。看这架势,是在“巡场”或者找麻烦。
秦书婉心中一惊,立刻低下头,侧身想躲到路边一个卖凉茶的摊档后面。
然而,那刀疤脸男人的目光却如同鹰隼般扫过她,在她略显异常的步伐和刻意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喂!那个疍家妹!站住!”刀疤脸突然用粤语喝道,声音沙哑。
秦书婉身体一僵,心跳骤停!被发现了?她握紧铁锥,准备拼命。
“说你呢!聋了啊?”一个大汉上前,伸手就要抓她胳膊!
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哎呀!华哥!咁啱啊!”一个洪亮却带着几分油滑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!只见一个穿着对襟短褂、身材干瘦、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,提着一个药箱,笑嘻嘻地挡在了秦书婉和那群大汉之间,对着刀疤脸连连拱手。
“烂命华?”刀疤脸皱了皱眉,显然认识来人。
“系啊系啊!咁啱收工,见到华哥您巡街,紧系要过来请安啦!”烂命华满脸堆笑,顺手将秦书婉往自己身后拉了拉,用身体隔开那些大汉,“呢位系我乡下表侄女,刚来香港投奔我,乡下妹唔识世界,有乜得罪,华哥您大人大量,多多包涵!”他边说边悄悄对秦书婉使眼色。
秦书婉会意,立刻低下头,做出怯生生的样子。
刀疤脸狐疑地打量了秦书婉几眼,又看看烂命华,哼了一声:“烂命华,你几时多咗个疍家表侄女啊?唔好同我玩花样!”
“边敢同华哥您玩花样啊!”烂命华叫起屈来,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到刀疤脸手里,“小小意思,新到嘅云南膏,上等货色,孝敬华哥您嘅!”
刀疤脸捏了捏布袋,脸色稍缓,又瞥了秦书婉一眼,挥挥手:“算啦!叫你表侄女行路带眼!呢排风声紧,生面口醒目滴!”说完,带着手下扬长而去。
烂命华松了口气,转身对惊魂未定的秦书婉低声道:“跟我来,快!”说完,拉着她快步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窄、更阴暗的死胡同。
七拐八绕,来到胡同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。烂命华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。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脸上有疤、眼神凶悍的壮汉探出头,看到是烂命华,才让开身。
门后是一个极其狭窄的天井,堆满杂物。烂命华带着秦书婉穿过天井,走进一间弥漫着浓烈草药味的里间。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医馆兼住所,外间只是个幌子。
“坐。”烂命华关好门,点上煤油灯,长长舒了口气,打量着秦书婉,“南丫强哥嘅人?”他压低声音。
秦书婉点点头,摘下头巾,露出缠着绷带的左眼和苍白但轮廓清秀的脸:“系,强哥叫我揾你。我叫阿婉。”她用了化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