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章：绝境逢生（桂南游击篇）

民国三十五年，四月初十。广西，钦州湾外，无名荒岛。

黎明前的海面漆黑如墨，狂风卷着暴雨，掀起滔天巨浪。一艘小小的救生艇在波峰浪谷间疯狂颠簸，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，随时可能被撕碎、吞噬。秦书婉和烂命华浑身湿透，筋疲力尽，死死抓住船舷，在惊涛骇浪中拼命划桨，试图靠近远处那片在闪电中若隐若现的、黑黢黢的海岸线。

他们已经在大海上漂流了一天一夜。从“四川号”跳船后，凭借烂命华高超的操舟技术和一点运气，他们躲过了追捕，却也被风暴裹挟，彻底迷失了方向。淡水和食物早已耗尽，体力接近极限。

“看！前面有火光！”烂命华突然嘶哑地喊道，指向风雨中海岸线某处一个微弱的、摇曳的光点！

秦书婉精神一振，右眼死死盯住那个光点。是渔火？还是……陷阱？但此刻，他们别无选择。

“朝那边划！”她咬牙道。

两人用尽最后力气，操控小艇，迎着风浪，艰难地向光点方向冲去。海浪如同巨墙般一次次砸下，咸涩的海水呛得他们几乎窒息。小艇几次险些倾覆，全靠烂命华死死把住舵才稳住。

终于，在天色微明、风雨稍歇时，小艇被一个巨大的浪头推上了一处怪石嶙峋的浅滩。船底与礁石摩擦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两人被甩出船舱，摔在冰冷的海水和沙石中。

秦书婉挣扎着爬起，吐出口中的咸水，环顾四周。这里是一个僻静的小海湾，三面环山，植被茂密。远处山坡上，隐约可见几间低矮的茅草屋，那微弱的火光正是从其中一间透出的。

“像是个小渔村。”烂命华喘着粗气说，警惕地观察着，“不知道是哪里，安不安全。”

秦书婉摸了摸怀中用油布紧紧包裹的胶卷和胸针，它们还在。她看了看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和烂命华疲惫的脸，沉声道：“必须找人求助，弄点淡水和食物，打听这是哪里。”

两人相互搀扶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茅屋。靠近了才发现，这并非渔村，而是几间极其破败的寮屋（山民临时搭建的窝棚），似乎废弃已久，只有最里面一间透出一点火光。

烂命华示意秦书婉留在后面警戒，自己上前，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那间有光亮的寮屋木门。

“有人吗？过路的，讨碗水喝。”他用带粤语口音的官话喊道。

屋内寂静片刻，然后传来细微的响动。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，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他们。是一个皮肤黝黑、面容憔悴、穿着破旧汉装的中年山民。

“你们是咩人？”山民声音沙哑，带着浓重的广西土话口音，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。

“大哥，我们是遭了海难的生意人，船沉了，漂到这里的。”烂命华连忙解释，露出恳求的神色，“行行好，给点吃的喝的，指条路。”

山民狐疑地看了看他们狼狈的样子，又看了看秦书婉（她低着头，显得很虚弱），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侧身让开：“进来吧，细声点。”

寮屋内极其简陋，地上铺着干草，中间挖了个火塘，燃着微弱的柴火，上面吊着一个黑乎乎的铁壶在烧水。角落里堆着一些山薯和兽皮。除了开门的山民，火塘边还坐着一个头发花白、正在用草药敷腿的老妇人，以及一个约莫七八岁、瘦骨嶙峋、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们的男孩。

“多谢大哥！”烂命华连忙道谢，和秦书婉走进屋内，靠在火塘边取暖。老妇人默默递过来两个破碗，里面是浑浊的热水。

喝了点热水，身体回暖，秦书婉才用略带上海口音的官话轻声问：“大哥，请问这里是哪里？”

“这里是十万大山边上，防城地界。”山民蹲在火塘边，依旧警惕，“你们真是生意人？这兵荒马乱的，海上不太平啊。”

“是，去广州的船，遇了风暴。”烂命华含糊道，随即试探着问，“大哥，这附近……有路去桂林或者昆明吗？”

听到“桂林”、“昆明”，山民眼神微微一动，没有立刻回答，反而反问：“你们去那边做咩生意？现在路上卡子多得很，黄狗子（指国民党兵）和日本鬼的探子到处是。”

秦书婉心中一动，听出山民语气中对国民党和日军的厌恶。她与烂命华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就在这时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吠声和马蹄声！由远及近！

山民脸色骤变，猛地站起，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把砍柴刀！老妇人也紧张地搂住男孩。

“不好！是巡逻队！”山民低吼，“快！从后门走！进山！”

话音未落，寮屋外已经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：“里面的滚出来！搜查！”

“砰！”木门被一脚踹开！几名穿着黄色军装、端着步枪的国民党士兵冲了进来！为首一个歪戴帽子的班长骂骂咧咧：“妈的！躲在这里！是不是共匪的探子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