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章：孤帆远影（沪上惊魂篇）

民国三十四年，十月初七。东海，公海海域。

铅灰色的海天之间，细雨迷蒙。悬挂着瑞士国旗的旧式货轮“巴塞尔号”在风浪中起伏，烟囱冒着浓烟，向着西北方向的上海全速航行。甲板上空无一人，水手们都在舱内躲避风雨。

船尾一处堆放缆绳和油布的隐蔽角落，沈醉蜷缩在阴影里，浑身湿透，寒冷刺骨。他撕下脸上的伪装，露出原本冷峻的面容，独眼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海面。自从两天前在横滨港惊险脱身，他就像幽灵一样躲藏在甲板的各个角落，靠偷来的干粮和雨水维生，躲避着可能存在的眼线。

“巴塞尔号”并非安全港湾。这艘船背景复杂，船长老奸巨猾，只要价码合适，随时可能出卖乘客。他必须尽快在上海上岸，然后消失在人海。

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护照和证件——一套崭新的瑞士华裔商人“陈明”的身份，是OSS为他在东京的行动准备的退路之一。希望这套身份在上海还能顶用。

“呜——！”凄厉的汽笛声突然划破雨幕！

沈醉心中一凛，探头望去。只见右舷远方，一艘悬挂日军旭日旗的海军巡逻艇正高速驶来，并用灯语发出停船受检**的信号！

“妈的！还是追来了！”沈醉暗骂一声，身体紧绷，手摸向藏在腰间的陶瓷手枪。

“巴塞尔号”减速，船身微微倾斜。巡逻艇靠拢，放下小艇，几名日本海军陆战队员和一名穿着便衣、眼神阴鸷的特务登上了货轮。

沈醉能听到甲板上传来的日语呵斥声、脚步声和翻查货物的声音。检查队正在逐一搜查船舱。他屏住呼吸，将身体缩进更深的阴影，手枪上膛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……似乎朝着船尾而来……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
“轰隆隆——！！！”

东方天际传来闷雷般的轰鸣声！不是雷声，是飞机引擎的咆哮！而且不止一架！
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，抬头望去！只见云层中钻出数架涂着美军星徽的P-51野马战斗机，如同猎鹰般俯冲而下！机翼下火箭弹拖着尾焰，直扑远处的一艘日军运输船！

“空袭！是美国飞机！”甲板上顿时大乱！水手惊叫奔跑！

登船检查的日军也慌了神，顾不上搜查，纷纷跑向船舷，试图返回巡逻艇！

“好机会！”沈醉心中一动，趁乱如同狸猫般窜出，借助缆绳和货物的掩护，迅速溜向船头方向的锚链舱！那里更隐蔽，而且靠近舷梯，万一需要，可以跳海！

空袭在继续，爆炸声震耳欲聋。日军巡逻艇匆忙起锚，驶向受袭的运输船方向支援。“巴塞尔号”也拉响警报，加速逃离这片危险海域。

检查不了了之。

沈醉躲在锚链舱的狭小空间里，听着外面的喧嚣渐渐远去，长长舒了口气。又一次侥幸脱险。但上海近在眼前，那里的罗网，只会更加严密。

一天后，上海，黄浦江码头。

“巴塞尔号”缓缓靠上十六铺码头。天空阴霾，江风凛冽。码头上人潮汹涌，苦力、军警、特务、难民、乞丐……形形色色的人如同蚂蚁般忙碌穿梭，空气中弥漫着煤烟、汗臭和紧张不安的气息。

沈醉换上一身半旧的西装，提着简单的行李箱，压低帽檐，混在下船的人流中，接受着日本宪兵和汪伪警察的严格盘查。他递上“陈明”的护照和瑞士商行的介绍信。

“陈明？从东京来？做什么的？”一个戴着眼镜的伪警察翻看着护照，斜眼打量他。

“做点小生意，五金零件。”沈醉用带点广东口音的国语回答，神色谦卑。

“瑞士护照？”旁边一个日本宪兵曹长接过护照，仔细看了看照片，又盯着沈醉的脸，特别是他那双眼睛看了半晌。沈醉心跳加速，但面色如常。

“进去吧！老实点！”曹长挥挥手，似乎没发现破绽。

沈醉道谢，提起箱子，快步融入码头外混乱的街市。他不敢停留，叫了一辆黄包车，说了法租界一个中等旅馆的地址。

车夫拉着他，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穿行。沈醉靠在车上，看似闭目养神，独眼却透过帽檐缝隙，锐利地扫视着周围。他需要尽快找到OSS在上海的秘密联络点——“霞飞路”上的“卡尔登咖啡馆”，与代号“牧师”的联络员接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