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章:微光渐明(苏醒与暗涌篇)“意识复苏与危机潜伏”
民国三十五年,二月十九日,凌晨。八路军南下支队师部野战医院,地下重症监护室。
夜在此时沉淀至最浓稠的状态,墨蓝近乎纯黑的天幕低垂,将山川草木都晕染成剪影的轮廓。星子早已隐没,仅余下几粒残星在云层缝隙间瑟缩,仿佛被冻僵的萤火。远处的村落是卧在墨池里的墨团,连犬吠都被墨色吸噬得只剩模糊的闷响。空气带着露水的粘稠感,吸附着所有浮动的尘埃,连风都敛了声息,唯有近处竹丛偶尔传来叶脉摩擦的沙响,像是大地沉睡时的呓语。东方天际尚未泛起鱼肚白,反而凝着一块比夜色更沉的铅灰,如同宣纸上晕开的第一滴浓墨,正缓慢渗透着黎明前最后的壁垒。此刻连时间都仿佛凝固成墨锭,在砚台中沉沉下坠,等待第一声鸡鸣将这无边的黑研开。沉寂是黎明前最浓重的底色。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声,火苗在玻璃罩中不安地摇曳,将人影拉长、扭曲,投在潮湿斑驳的墙壁上。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淡了些,但伤口渗液的甜腥和血液的铁锈味依旧顽固地弥漫在空气中。地下掩体的寂静,是一种被刻意压抑的、充满张力的寂静,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沙沙声。
林曼丽的意识,正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中,艰难地、一丝丝地向上漂浮。各种感官信息如同破碎的镜片,杂乱无章地刺入她混沌的脑海:
*听觉:远处隐约传来闷雷般的炮火声(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)。近处,是液体有节奏的声(静脉输液),以及一个沉重而疲惫的呼吸声(很近,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)。还有……笔尖划过纸张的声?
*嗅觉:刺鼻的消毒水味、淡淡的血腥气、某种草药苦涩的味道,以及……一缕极其微弱、却异常熟悉的、混合着烟草和阳光气息的味道(是沈醉?)……
*触觉: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一般,无处不在的、沉闷的酸痛。左腿处传来一种奇怪的不存在感,空落落的,伴随一种深可见骨的幻痛。但右手……右手被一只温暖、粗糙、布满厚茧的大手紧紧包裹着,那力度,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小心翼翼。
*视觉:(她试图睁开眼,但眼皮沉重如铁闸)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、暗红色的光晕(煤油灯透过眼皮的光感)。
“呃……”一声极其微弱、沙哑得不成调的呻吟,终于冲破了她的喉咙。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像一道惊雷,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。
“啪嗒!”笔尖停顿的声音。那个沉重的呼吸声骤然停止!紧接着,是椅子被猛地推开、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!
沈醉如同被弹簧弹起一般,从病床边的矮凳上猛地站起!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大,死死地盯住林曼丽微微颤动了一下的睫毛!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守护,让他憔悴得脱了形,下巴上胡茬杂乱,军装皱巴巴地沾满污渍,左臂还吊着绷带。但此刻,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,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希冀和恐惧!
他几乎是扑到床前,膝盖重重地磕在铁质床脚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他却浑然未觉!他俯下身,脸凑得极近,颤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情绪,如同耳语般轻声呼唤:“曼丽?……曼丽?……你……听得到我吗?”
林曼丽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。这一次,更加明显。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试图抬起沉重如山的眼皮。眼皮睁开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……模糊的光晕中,隐约映出一个熟悉的、焦急万分的轮廓。
“沈……醉……”她的嘴唇翕动着,发出的声音如同气若游丝,但这两个字,却清晰地传入了沈醉的耳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