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厉的骨岛在左前,陆承渊的骨岛在右后。
按照漩涡最后撕裂时的方向,王撼山应该是扛着阿古达木,紧随韩厉之后跃入的。李二在最后。
如果落点遵循某种空间投射的规律,他们应当散落在这片骨海虚空的东西两翼。
问题是,这里没有东,也没有西。
只有灰。
陆承渊和韩厉回到他最初苏醒的那片骨岛,稍作休整。与其说是休整,不如说是让韩厉喘口气——他失血太多,又强撑着走了一段虚空浮阶,刚坐下,脸色便白得像死人。
陆承渊从腰间摸出最后半囊水,递给他。
韩厉没接,哑声道:“公爷,你嗓子也冒烟了。”
陆承渊没理他,把水囊塞进他手里,自己走到骨岛边缘,蹲下,凝视那灰蒙蒙的虚空。
他在想。
跳入漩涡前,他喷在祭坛上的那口精血,混合了混沌本源、轮回意境、守夜信念,还有描摹仪轨时沾染的——那枚深蓝色鳞片的残余气息。那是“净”之血裔的媒介。
指骨的最后一击,不是回应他的祈求,而是回应那鳞片的气息。
换句话说,他们能炸开这条缝隙,是因为鳞片为他们伪造了“血裔”的身份。
但鳞片在最后一刻被他抛了出去。
那枚鳞片此刻在哪里?是否也坠入了这片骨海虚空?还是被乱流卷向了别处?
更关键的是,这片骨海,是什么地方。
归墟之眼交汇之地?
陆承渊回忆手册残篇中关于归墟的描述:万源之始,万物之终。混沌从中流出,最终又流回其中。归墟本身并非一处地点,而是一种状态——它是世界的“底面”,是真实与虚无的夹层。
那这里呢?
骨海浮岛,无穷无尽的囚骨,没有方向,没有时间,没有生者该有的一切。
这里更像归墟的“背面”。
或者说,是归墟吞进去、却没消化干净的东西,堆积成的垃圾场。
而他们,是误入垃圾场的三只老鼠。
陆承渊收回思绪,站起身。
韩厉喝了小半囊水,脸色缓过来些许,正龇牙咧嘴地活动右肩。血武圣的恢复力确实惊人,那道撕裂伤边缘已开始收口,新生肉芽呈淡粉色。
“公爷,”韩厉闷声道,“俺刚才一个人躺那儿,迷迷糊糊听见点动静。”
陆承渊转头看他。
韩厉皱眉,似在努力回忆:“不是说话,是……骨头发出的声儿。俺那岛比这小,骨片薄,躺下去压着,它就‘咯吱咯吱’响,像有人在底下拿指甲刮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响了一会儿,俺就听见更远的地方,也有一样的声儿。东一下,西一下,像他娘的在……回话。”
陆承渊眼神微凝。
他想起自己触碰到骨面时,感知到的那股麻木而疲惫的情绪。
骨层下的囚魂,或许并非完全沉睡。
它们能感知到活人的血气。或许也能感知到——同伴的呼唤。
陆承渊重新蹲下,将左掌覆在骨面上,闭眼。
他不再刻意收束自己那点微弱的精神力,而是任由它逸散出去,像一根细丝,探入骨层深处。
起初是死寂。
然后,他感知到了。
不是清晰的意识,不是语言,甚至不是画面。是一种极原始的、跨越漫长岁月的——共振。
像两块被埋在同一片土坑里的朽木,根系早已腐烂,却在某场雨后,隔着泥土,同时感受到同一滴水的渗透。
他这片骨岛底下,有一具——或者说一群——不知死了多少年的东西。它们感觉到了他。
它们没有恶意,也没有善意。
只是“知道”他来了。
陆承渊收回手,睁眼。
他转向韩厉,声音低沉:“你说你听到了远处的回响。哪个方向?”
韩厉指向左侧偏下:“那儿。感觉比俺那岛还低。”
陆承渊站起身,望向那片灰雾。
低。在这个没有上下之别的空间里,“低”意味着什么?
或许是骨层更厚。或许是堆积的年月更久。或许是——
有更强的、还未完全消散的残留意念。
他不再犹豫,迈步向骨岛边缘走去。
韩厉挣扎着站起:“公爷,俺跟你——”
“你留在这儿。”陆承渊没回头,“保存体力。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回来,再想办法去找我。”
韩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沉沉“嗯”了一声。
陆承渊踏出骨岛边缘,虚空浮阶在他脚下成形。
他向着韩厉所指的方向,一步一步走去。
这一次,他不再只专注于脚下,而是刻意将那一缕轮回篇的感知,像探针般伸向前方。
三十步,五十步,八十步。
他路过三座骨岛。
一座比他醒来的那岛还大,边缘有一道巨大的爪痕,五根骨指印深深刻入骨层,像被什么怪物从底下狠狠挠过。爪痕最深处,隐隐透出暗红色的、已干涸不知多少年的渍迹。
他没有停留。
第二座骨岛极小,只容四五人并坐。岛面平整得异常,像被细心打磨过。中央有一圈黑褐色灼烧痕迹,呈环状,正中空无一物,只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。
陆承渊在岛边停了片刻,低头看向那凹坑。
凹坑内壁光滑,不是砸出来的,是长年累月被什么东西——或什么人——盘摩出来的。
他想起镇抚司卷宗里那些流放北疆的老卒,临终前总爱攥着一块磨圆了的石子,说是老家河滩上捡的,攥了四十年,皮肉都沁进石头纹理里了。
他没有碰那凹坑,转身离开。
第三座岛,没有人,没有痕迹,只有骨。
但当他踏上这座岛边缘时,脚下传来的共振,忽然变了。
不再是麻木的、疲惫的、近乎漠然的“知道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