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、断断续续的——
呼唤。
不是呼唤他。
是呼唤他身后某个人。
陆承渊霍然回头,望向灰雾深处韩厉所在的方向。
他明白了。
这片骨海底下沉睡的囚魂,不是对“活人”感兴趣。
它们对“同类”感兴趣。
或者说,对某种能理解它们漫长孤寂的、同样濒临过死亡边缘的——魂魄气息。
韩厉方才说,他听见远处的骨岛在“回话”。
那不是在回应韩厉,而是在回应韩厉身下那座骨岛的共鸣。
血武圣途径,以气血为食,以战斗为命,濒死时爆发的煞气与疯狂,与这片骨海之下无数曾战死、被囚、永世不得解脱的亡魂,有着某种本质上的相通。
它们是同类。
而它们想告诉他什么。
陆承渊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,再次将左掌贴上骨面。
这次他没有被动感知,而是主动将意念沉入骨层深处,带着一个明确的、简单的问题:
你们想说什么?
寂静。
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然后,他感知到了。
不是语言,不是画面,甚至不是完整的意思。
而是极其模糊的、被磨损过千万遍的、只剩下最核心执念的——方向。
向下。
不是向更低处的骨岛。
是向这片骨海虚空的更深处,向那灰蒙蒙的、仿佛永无尽头的“底”。
那里有什么?
陆承渊等待。
良久,那股模糊的意念又传递来一丝信息。
更弱了,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跳动。
只有一个字,或者说,一个概念——
钥。
陆承渊霍然睁眼。
他没有再问。他知道这已是骨层下那些残魂能给出的全部。
他站起身,掌心离开骨面的刹那,那股微弱的共鸣像断线的风筝,迅速飘远、消散、归于死寂。
他站在岛边,望着下方无尽灰雾,沉默了很久。
钥。
在这片囚禁了无数亡魂的归墟背面,有一把钥匙。
不是武钥,不是魔钥,不是他已知的任何一把。
是能打开什么的钥匙?
还是能离开这里的钥匙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下去。
陆承渊转身,沿着虚空浮阶,一步一步走回韩厉所在的骨岛。
韩厉正靠坐在岛边,一手按着伤处,见他回来,立刻挣扎着要站起。
陆承渊走到他面前,俯身,看着他。
“韩厉,”他声音很轻,却极稳,“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,可能回不来。”
韩厉一怔,随即赤红的眼珠子瞪起:“公爷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陆承渊没答,继续道:“如果我三个时辰后还没回来,你就往东——就往你听见回响的反方向走。一直走,直到看见边界,或者找到撼山他们。”
“带上所有人,想办法离开这里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韩厉霍然站起,伤口崩裂,血瞬间浸透包扎布。
他死死盯着陆承渊,喉结剧烈滚动,半晌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
“公爷,你他娘把俺当什么人了?”
陆承渊平静地看着他。
韩厉胸膛剧烈起伏,血从绷带下一滴一滴砸在骨面上。
他咬着后槽牙,一字一顿:
“俺韩厉这条命,是你从乱葬岗捡回来的。”
“你当年说,俺能杀,也有用。”
“那你就得让俺有用到底。”
“你去找死,让俺在这儿干等着?”
“俺做不到。”
他死死盯着陆承渊,眼眶通红,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。
陆承渊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按在韩厉未伤的左肩上。
用力按了按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你就跟我一起下去。”
韩厉咧嘴,露出那口血牙:“这才他娘像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