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京市的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炸焦的油脂味,混杂着汽车尾气和下水道返上来的潮气。这是叶晓梦记忆里的味道,也是穷困潦倒的味道。
她扯了扯身上那件有些发硬的保洁员制服,这衣服大概被几百个人穿过,领口磨得发白,还带着一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馊味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叶炎捂着鼻子,嫌弃地踢开路边的一个易拉罐,“比废土那个辐射坑还让人难受。怎么感觉每个人头上都顶着一片乌云?”
“那是心理暗示。”叶一辰走在前面,一身笔挺的廉价西装,那是“安保主管”的伪装。他没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,“逻辑病毒正在修改这个区域的环境参数,降低色温,增加噪点,让人的多巴胺分泌水平强制下降百分之forty。”
叶晓梦没说话。
她的右眼正在发烫。
在普通人眼里,这只是一条破旧的老街。但在她那个“管理员”视角的右眼里,整个世界都在发霉。
灰色的代码像真菌一样,附着在每一块砖缝、每一片树叶、每一个行人的肩膀上。它们缓慢地蠕动、分裂,贪婪地吞噬着原本鲜活的数据,排泄出名为“绝望”的灰烬。
“到了。”叶晓梦停下脚步。
面前是一栋六层高的红砖筒子楼,墙皮脱落得像得了皮肤病,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水泥。“幸福里小区”,这名字现在挂在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上,简直就是个冷笑话。
“我们要找的奇点节点就在这?”苏瑶警惕地扫视四周,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握住了匕首。
“不。”叶晓梦抬头,看着六楼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,“这是我家。”
或者说,是前世那个名为“叶晓梦”的孤儿,最后的棺材。
楼道里没有灯,台阶上堆满了各家各户的蜂窝煤和烂白菜。叶家这一群人,哪怕穿着最普通的伪装,在这狭窄昏暗的空间里也显得格格不入。
叶一辰走在最前面开路,叶炎断后,把叶晓梦护在中间。
爬到六楼,叶晓梦有些喘。这具身体虽然经过了强化,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、对这段楼梯的恐惧记忆,还是让她的腿肚子转筋。
以前送完外卖回来,每次爬这六层楼,都感觉像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。
“604。”
叶晓梦站在那扇贴满了小广告的防盗门前。门锁早就坏了,以前她都是用一根铁丝别着。
她伸出手,指尖还没碰到门把手,门就“吱呀”一声,自己开了。
屋里很黑。
只有十平米。
一张单人床占据了一半的空间,床脚堆着几箱早就过期的方便面。一张折叠桌瘸了一条腿,靠砖头垫着。墙角那个简易衣柜的拉链坏了,露出里面几件洗得发黄的T恤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尘土味,那是时间尸体的味道。
叶家七个人挤进来,这间屋子瞬间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。
叶一辰站在门口,他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差点顶到天花板。他看着那张床,那张连翻身都困难的小床,向来精密如机器的大脑,罕见地卡顿了一下。
“你以前……”叶振国摸了摸那张瘸腿的桌子,指尖沾满灰尘。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就住这儿?”
“不然呢?住皇宫吗?”
叶晓梦心里下意识地想吐槽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团堵在喉咙里的棉花。
她看着这间屋子。
右眼视野里,这里的灰色代码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它们盘踞在床头,盘踞在窗台,盘踞在每一个她曾经独自哭泣过的角落。
那是她前世残留的怨念。
是那个在无数个冬夜里冻得瑟瑟发抖,在生病时没人递一杯水,在过年时只能看着窗外烟花发呆的女孩,留下的痕迹。
“我靠,这地方也太惨了吧。”
“我居然在这儿活了二十年?我是小强转世吗?”
“现在想想,穿成恶毒女配虽然随时会被电击,但至少床是两米宽的,饭是米其林大厨做的,还有一群傻得可爱的家人围着转……”
“这也太……”叶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,结果床板发出“嘎吱”一声惨叫,吓得他赶紧弹起来,“这床是纸糊的吗?晓梦,你以前睡这上面不做噩梦?”
“做啊。”叶晓梦走到窗边,用手指抹去玻璃上的一块污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,“梦见自己饿死了,或者冻死了。”
屋里一片死寂。
没人接话。
叶安然默默地走过去,掌心亮起微弱的绿光,扫过那张破旧的床单,驱散了上面的螨虫和霉菌。
苏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,剥开锡纸,塞进叶晓梦嘴里。
甜得发腻。
但那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。
“灰色代码浓度过高。”叶一辰突然开口,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。他拿出那个微型分析仪,对着屋内的空气扫描,“这里是整个街区‘绝望值’最高的地方之一。逻辑病毒正在把这里当成一个培养皿。”
“因为我死在这儿。”叶晓梦嚼着巧克力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过劳死,加上营养不良。就在那张床上。”
她指了指叶炎刚才坐过的地方。
叶炎的脸瞬间白了,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
“不过那是以前了。”
叶晓梦转过身,看着挤满小屋的家人们。
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商业帝王大哥,此刻正小心翼翼地避开屋顶垂下来的蜘蛛网;看着那个只想当咸鱼的二哥,一脸心疼地盯着那个破衣柜;看着老爸偷偷背过身去擦眼睛。
那个曾经孤单死去的女孩,已经不在了。
现在的叶晓梦,是钮祜禄·晓梦。
“清理一下。”叶晓梦右眼银光暴涨,原本只是观察的被动模式,瞬间切换成管理员的主动干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