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先生没生气。
他甚至还得体地整理了一下袖口,那副金丝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,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斯文败类劲儿。
“改戏?”
他咀嚼着这两个字,像是在品评一道火候欠佳的菜肴。
“叶小姐,你是不是对‘叙事权’有什么误解?”齐先生抬起那根修长的食指,对着空气轻轻划了一道,“在这里,我是导演,是编剧,也是唯一的观众。而你们,充其量只是几行随时可以被删除的代码。”
随着他的动作,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诡异的扭曲。
原本趴在地上的叶炎,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,整个人被踢到了半空。他拼命挣扎,脸憋得通红,可那双手却怎么也抓不到实处——那里只有空气。
“放开……咳咳……放开老子!”
“二哥!”叶晓梦想要爬起来,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把她死死钉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齐先生慢条斯理地走到叶晓梦面前,蹲下身。
他并没有触碰叶晓梦,只是用那种看蝼蚁的眼神,近距离地观察着她狼狈的脸。
“你的‘管理员’权限,在这个被‘故事奇点’覆盖的区域里,就像是一把没有子弹的枪。”齐先生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诛心,“不过,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。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烂泥塘一样的世界,我们可以做个交易。”
他打了个响指。
半空中的叶炎被狠狠摔在地上,紧接着,无形的枷锁将叶家所有人——包括一直试图用计算寻找破局点的大哥叶一辰——全部禁锢在原地。
他们像是被封进了琥珀里的虫子,除了眼珠能动,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“很简单。”
齐先生指了指周围灰暗破败的街道,指了指那个还在发呆的煎饼摊大叔,指了指远处那些行尸走肉般的路人。
“只要你亲口承认,这个世界毫无价值。”
“承认这里只有绝望,没有希望。”
“承认你上辈子的挣扎,那个叫‘叶晓梦’的孤儿所受的一切苦难,都是毫无意义的垃圾时间。”
齐先生凑近了一些,语气充满了诱惑:“只要你说了,我就放你的家人们离开。我甚至可以动用权限,把他们送回那个光鲜亮丽的豪门世界,继续做他们的人上人。”
“杀人诛心啊。”
“这孙子不光要我的命,还要把我的过去踩在脚底下碾碎。”
叶晓梦趴在地上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她看着不远处的大哥。叶一辰那张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,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无力而微微扭曲。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拒绝——哪怕被封住了嘴,他也想告诉妹妹:别听他的。
还有二哥,那双眼睛都要瞪裂了,像是在吼:跟这王八蛋拼了!
苏瑶、老爸、子轩……
每个人都在用眼神告诉她:不准低头。
“怎么?很难选吗?”齐先生站起身,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,“我的耐心有限。在这个剧本里,反派通常不会给主角太多的思考时间。”
“三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。
周围的空气压力骤增。叶安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,她的体质本就最弱,此刻哪怕有生命异能护体,脸色也惨白得像张纸。
“二。”
煎饼摊的大叔突然抱住了脑袋,那种被植入的“自毁程序”再次启动,他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,指甲嵌进肉里,血肉模糊。
“这个世界……”
叶晓梦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很哑,像是破风箱在拉扯。
齐先生嘴角的弧度扩大,那是胜利者特有的矜持。“这就对了。大声点,让这个世界听听它的墓志铭。”
叶晓梦费力地翻了个身,仰面躺在地上。
灰色的天空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是啊,这世界有什么好的?
冬天冷得像冰窖的出租屋,永远挤不上去的早高峰地铁,便利店里总是抢不到的半价便当。
还有那个孤独死去的夜晚。
没人知道,没人会在意。
确实是个垃圾世界。
确实……没什么希望。
“但是……”
叶晓梦的视线穿过灰色的雾霾,落在了那个破旧的煎饼摊上。
记忆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那年冬天,下了好大的雪。她发着高烧,兜里只剩下买药剩下的三块钱。她站在摊子前,犹豫了很久,最后只要了一个白皮饼。
“丫头,咋只要皮儿啊?不加个蛋?”大叔那时候还没这么老,嗓门很大。
“不……不用了,减肥。”她撒了个拙劣的谎。
大叔没拆穿她。
他只是手脚麻利地摊好饼,然后趁她不注意,飞快地磕了个双黄蛋进去,又塞了一根火腿肠。
“这蛋破了,卖不出去,送你了!赶紧趁热吃,别凉了!”
那个饼,真烫啊。
烫得她一边吃,一边在雪地里掉眼泪。
还有刘姨。
福利院的伙食差,肉包子是稀罕物。每次分包子,大点的孩子总能抢到好的,她个子小,总是抢不到。
是刘姨,那个看起来凶巴巴的胖女人,在洗衣服的时候,偷偷往她手里塞个油纸包。
“吃!躲厕所吃!别让那帮小崽子看见!”
那包子是凉的,皮都有点硬了,但那是她吃过最香的肉。
还有那个刻薄的房东太太。
嘴上说着“再不交租就滚蛋”,可真到了她交不起房租的那个月,老太太骂骂咧咧地看了她一眼,把扫帚往地上一扔。
“行了行了!看你那穷酸样!这个月水电费给我交了就行!下个月再没钱,老娘真把你铺盖卷扔大街上!”
结果下个月,她还是没扔。
……
这些琐碎的、微不足道的、甚至带着点市井气的温暖。
它们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爱,也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壮举。
它们只是在那个冰冷坚硬的现实里,被人偷偷塞进来的一颗糖,一件旧棉袄,一盏留给夜归人的灯。
正是这些东西,支撑着那个叫“叶晓梦”的孤儿,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,咬着牙活了一天又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