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三层。
这里没有上面那种令人作呕的香精味,取而代之的是机油、锈铁和一种像是变质牛奶发酵后的酸腐气。巨大的通风管道像肠道一样盘踞在头顶,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,时不时滴落几滴浑浊的冷凝水。
“这地方比我家那破筒子楼还阴间。”叶炎踢开一只死老鼠,手里的警棍噼啪闪着电火花,“那什么奇点就藏这儿?这帮财团的人品味是不是都有点大病?”
“负面情绪也是能量。”叶一辰走在最前面,手里的高斯步枪枪口低垂,随时准备抬起,“对于逻辑病毒来说,这种阴暗潮湿、无人问津的角落,是最好的培养皿。”
他停在一扇涂满红漆的防爆门前。门上没有锁,只有一个巨大的、像是被烧红烙铁烫出来的黑色手印。
“就在里面。”叶一辰看着终端上疯狂跳动的红色波形,“能量读数已经爆表了。晓梦,小心点。”
叶晓梦扯了扯身上那件脏兮兮的保洁服。
“放心吧大哥。”她把那张写着“物理学圣剑”的拖把往肩上一扛,“专业通下水道二十年,什么脏东西我没见过。”
虽然嘴上跑着火车,但她手心里全是汗。胸口那枚徽章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天敌,正在发烫,烫得她皮肤生疼。
叶一辰一脚踹开防爆门。
没有预想中的怪物,也没有埋伏的机甲部队。
空旷的地下大厅中央,悬浮着一块巨大的黑色水晶。
它不像一般的晶体那样棱角分明,反倒像是一团还在蠕动的、凝固的沥青。无数黑色的丝线从它体内延伸出来,扎进周围的地面、墙壁,甚至虚空中,像是一颗正在吸血的巨大心脏。
这东西在呼吸。
每一次收缩,周围的空间就会暗淡几分;每一次膨胀,那种令人绝望的低气压就加重一倍。
“这就是故事奇点?”苏瑶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,“看着像个恶性肿瘤。”
“它在改写底层代码。”叶晓梦往前走了一步,右眼中的数据流瞬间炸开。
在她眼里,这根本不是什么水晶。
那是一团由亿万条悲惨故事纠缠在一起的乱码。
“失业的中年人跳下站台”
“被霸凌的学生躲在厕所哭泣”
“重病的老人在家中孤独腐烂”
无数个声音在她耳边尖叫、哀嚎、咒骂。这些声音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,源源不断地输送进那个“心脏”,经过它的转化,变成那种名为“绝望”的商品,再卖回给上面那些行尸走肉。
“真恶心。”叶晓梦胃里一阵翻腾,“这也配叫故事?这简直是精神垃圾场。”
“别靠近。”叶一辰突然伸手拦住她,“不对劲。这里的防御太薄弱了。齐先生那种人,不可能把核心就这样敞开着放这儿。”
“他是故意的。”叶晓梦推开大哥的手,眼神死死盯着那团黑色物质,“他在等我。这玩意儿就像个没关盖的马桶,我不冲,谁冲?”
她必须去。
不仅仅是为了这个世界,更是为了证明那个“叙事官”是错的。
“掩护我。”
叶晓梦深吸一口气,大步走向那团黑色心脏。
随着她的靠近,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“管理员”的到来,表面的黑色沥青开始剧烈沸腾,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嘶鸣。
“闭嘴。”
叶晓梦抬起手,掌心金光大盛。
“管理员权限:强制覆写”
“目标:删除逻辑病毒源头”
“执行方式:格式化”
金色的光芒像是一把烧红的刀,狠狠插进了那团黑色的沥青里。
滋啦——!
并没有预想中的爆炸。
就在金光接触到核心的瞬间,那团黑色的物质突然液化了。它不再是坚硬的水晶,而是一张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黑色巨网,顺着金色的光芒,反向缠绕上了叶晓梦的手臂。
“晓梦!”叶炎大吼一声,想冲过去,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狠狠弹飞。
“别过来!”叶晓梦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。
那不是物理上的拉扯。
那是意识层面的吞噬。
“抓到你了。”
那个温润、优雅、带着三分戏谑的声音,直接在她的大脑皮层炸响。
是齐先生。
“你以为这是个清除任务?”那个声音笑着,“不,叶小姐。这是一场……数据同化。”
轰!
叶晓梦眼前的世界碎了。
大哥焦急的脸庞、二哥愤怒的火焰、地下室昏暗的灯光,统统像是一幅被泼了墨水的画,瞬间扭曲、溶解。
取而代之的,是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那种冷,透进骨髓。
那是她上辈子最熟悉的温度。
……
“咳咳……”
叶晓梦猛地睁开眼。
没有地下室,没有金光,也没有家人。
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发霉的薄被子。窗户漏风,寒风夹着雪花往里灌,吹得桌上那半碗早就坨了的方便面直晃悠。
这里是……
那个出租屋。
那个她死了都没人知道的出租屋。
“做梦了吗?”叶晓梦想要坐起来,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。肚子饿得绞痛,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。
她下意识地去摸胸口的徽章。
空的。
那里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廉价T恤。
“找什么呢?我的女主角。”
那个声音又出现了。
叶晓梦猛地抬头。
狭窄逼仄的房间角落里,那张唯一的破椅子上,坐着一个人。
齐先生依旧穿着那身得体的高定西装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在这个满是霉味和穷酸气的房间里,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这里是哪?”叶晓梦想要调动管理员权限,却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。没有数据流,没有系统提示,甚至连那种属于“叶家千金”的底气都没了。
她变回了那个为了几块钱都要斤斤计较的小孤儿。
“这里?”齐先生晃了晃酒杯,“这里是你的‘出厂设置’啊。”
他站起身,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,发出哒哒的脆响。
“这里是你记忆最深处、最恐惧、也最真实的牢笼。我把它叫做——数据心牢。”
“放屁!”叶晓梦骂了一句,想站起来,却因为低血糖一阵头晕,差点栽倒,“老娘早就翻身了!我有钱!我有家人!我有……”
“你有什么?”
齐先生打断她,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,满是怜悯。
“你有的是一场梦。”
他打了个响指。
周围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。
墙外不是走廊,而是一块块巨大的屏幕。
屏幕里播放着她在叶家的画面。
大哥给她黑卡,二哥带她飙车,老爸给她剥虾,全家人围着她转。
“看看这些。”齐先生指着那些画面,“多么美好,多么温馨。就像是童话故事里写的一样。”
“可是叶小姐,你照照镜子。”
一面布满裂纹的镜子凭空出现在叶晓梦面前。
镜子里的人,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
“这才是真实的你。”齐先生的声音像是毒蛇的信子,钻进她的耳朵,“那个豪门千金,那个拥有系统的幸运儿,不过是你临死前,大脑为了逃避痛苦而编织出来的幻觉。”
“根本没有穿越。根本没有系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