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车驶过百味城东门的青石板路,发出“咯噔咯噔”的声响。林珂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仍搭在方向盘上,指尖微微泛白。他虎口处有一道旧伤,每逢阴雨天或心绪不宁时便会隐隐发麻——那是三年前在煌天城外矿洞被落石砸中留下的。
他望着前方那排屋舍,阳光洒在瓦片上,投下斑驳的影子。风拂面而来,夹着泥土与菌类混合的气息,清冽而熟悉。
石老骑着一只驮山龟,缓缓跟在车右侧。他手持一根乌木拐杖,轻点地面,步伐沉稳。龟背上的纹路形似青苔,行走间泛起微弱荧光,如同夜雾中的星痕。
“到了。”石老开口,“五味居,我住的地方。”
林珂点头,继续向前行驶一段。引擎声惊动了屋檐下的一对灰羽雀,扑棱着翅膀飞入天际。
一座三进院落静立街角。门前匾额写着“五味居”三个大字,笔画圆润流畅,似是一气呵成。没有招展的旗帜,也无叫卖喧哗。两尊石狮子蹲踞两侧,鼻尖已被岁月摩挲得锃亮。
门开了。一位白发老者立于门内,身着灰色长衫,脊背挺直如松。他目光锐利,扫过林珂一眼后归于平静,见到来人是石老,立刻拱手行礼:“您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石老从龟背上跃下,动作干脆利落,落地无声,唯有拐杖轻叩地面,扬起一缕细尘。“这位是林小友,今日起入住天字号院,你安排妥当。”
“是。”老板应声,转身面向林珂,“请随我来。”
他们穿过两个月洞门,绕过影壁,步入一方小院。推开门扉,林珂脚步微顿。院中一棵紫藤树静静伫立,枝条低垂,尚未开花,却已逸散出淡淡幽香。地面铺着整块青石板,缝隙间嵌着铜丝,勾勒出隐秘阵法,若不留神便难以察觉。
屋内陈设简朴,家具皆为良材所制,线条简洁流畅。窗棂雕工精细,墙上悬挂一幅长卷,描绘市井繁华之景:摊贩林立,人流如织,颇有几分《清明上河图》的神韵。然而奇异之处在于,画中人物面容不断变幻,衣饰也在悄然流转。林珂凝视片刻,忽见一名挑担老人抬头望来,嘴角微动,似欲言语,旋即隐没于人群之中。
茶几上置一套茶具,釉色清透,胎体极薄,乃宋代影青瓷精品。壶嘴朝南,杯柄一律向外,摆放规整。林珂指尖轻触桌角,触感温润,且有细微震颤传来,仿佛与某种无形之力遥相呼应。
他看向石老,低声说道:“这里……和鎏金王朝不一样。”
石老接过老板递来的热茶,微微一笑:“百味城比鎏金王朝早得多。传闻建城之初,曾有‘失落时代’的遗民参与其中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里的建筑、手艺、味道,都扎根于更古老的渊源。”他瞥了一眼墙上的画卷,“这也是‘饕餮之宴’盯上此地的原因。他们相信,这里藏着通往‘厨神时代’的秘密。”
林珂未语,目光仍停留在那幅画上。人影浮动之间,他仿佛听见街头叫卖、油锅爆响、糖丝拉扯、豆腐脑舀起的声响……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,不是记忆,而是身体深处某种沉睡之物正在苏醒。
夜幕降临,后院凉亭已备好饭菜。六盏灯笼次第点亮,素绢灯罩绘着山水,灯光透出宛如流动星光。五味居老板亲自端上最后一道汤羹,转身离去时轻轻合门,步履无声。
亭中仅余林珂与石老二人。桌上六菜一汤,皆取自然素净之材:清蒸石菌、凉拌苔丝、炖地脉芽、烤岩菇片、腌风露叶、炒星砂米。汤以泉水熬就,清澈见底,浮着几点绿叶,香气清新,入口即化。虽未添加调料,却能品出食材本真的滋味。
小银蜷卧角落,爪子轻轻敲击地砖,节奏有序,耳朵微动,似在聆听地下脉动。掌心泛起银光,每一次触碰皆为探测地脉。火花与冰魄未入亭中,唯它留下,如守夜之哨。
石老斟了两杯酒,递予林珂一杯。酒呈琥珀色,闻之有岩石深处的清香,还夹杂一丝钟乳石的气息。
“喝一口。”
林珂轻抿,舌尖微麻,一股暖流顺喉而下,精神为之一振,周身舒泰。
“此酒以百年石乳泉酿成。”石老注视着他,“你在煌天城的事,我已知晓。赫连明那一套瞒不过懂行之人。你破其‘九转迷魂宴’,救出三代传人,那一锅‘返魂羹’做得漂亮。”
林珂放下杯盏,眸光一闪:“王麻子今日咄咄逼人,可是你们安排?”
“并非。”石老摇头,“他是看门狗,但咬谁、何时出手,背后有人牵线。真正盯上你的,是‘饕餮之宴’。你携食铁兽幼崽进城,又持皇帝手谕——二者并存,足以令他们寝食难安。”
林珂皱眉:“食铁兽真如此重要?”
“极为重要。”石老语气沉重,“百味城最初的地脉守护者,正是食铁兽一族。它们可稳固矿脉,建城之时,正是它们将万味石驮来埋入地基。初代城主与兽王立下盟约,互不侵犯,世代共存。”他看着林珂,“世人不知,鎏金王朝开国皇帝的坐骑,便是一头食铁兽王。它们非契约兽,而是战友,是帝伴。它们不会轻易认主,一旦认定,便是生死相随。”
林珂低头看向小银。它仍在敲击地砖,尾巴轻摇。忽然抬头,黑瞳映着灯火,闪过一抹不属于幼兽的智慧光芒。
“那你呢?”林珂问,“你与它们是何关系?”
石老沉默片刻,道:“我是百味城的地质供奉,前宫廷矿鉴师。也是食铁兽在人类一方的联络人。我通晓它们的语言,亦感知地脉律动。”他苦笑,“可十年前,‘饕餮之宴’开始动手。他们控制城主,清除不服的老厨师、老供奉。我因与兽族交厚,遂成目标。”
他饮了一口酒,似在压制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