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神广场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微烫。青灰色石面泛着温润光泽,缝隙间钻出几茎青苔,叶子微卷,却不萎蔫。
林珂踩上去,脚底暖融融的。不灼人,恰如冬日裹着棉布捂着火炉,熨帖而踏实。
他刚踏进东门,人群便无声让开一条窄道。不是敬重,是避让。摊主手中铜勺悬在半空,糖画老人吹到一半的糖丝垂落下来,卖凉粉的妇人掀开木盖的手停在半尺高处。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,又迅速垂首,只听见一声吞咽声悄然滑过。
火花跟在他右后方。毛色赤红,鼻尖喷出两股白气,在阳光里袅袅浮游。
冰魄立于他左后方三步之外。通体银蓝,双目湛蓝如深潭。它目光所及之处,屋檐风铃便自行轻晃一下。可那寒气并不伤人——它绕开孩童脚踝、绕开老人蒸腾的热气、绕开竹筐里水灵灵的嫩豆角,只在野菜叶上凝出一层薄霜,细密如纱。
小银伏在他脚边。通体雪白,四爪不抬,仅以指甲轻刮青砖,刮出四道深浅一致、宽窄如一的印痕。仿佛在地上画了个圈,圈中唯有林珂一人。
高台就在前方。青砖垒砌,三丈见方。砖缝间嵌着暗金细线,走近才辨出是“百味归真”四字。台角悬四枚铜铃,铃身刻怪兽衔环。无风,铃却微微震颤——并非风动,而是台上尚未燃起的气场已在暗涌。
林珂并未抬头望台,只伸手抚了抚发间千刃簪。凉,硬,纹路凹凸分明。指尖一触,昨夜连通的九种感知便尽数归来——火花的心跳、冰魄尾尖的摆动、清波玉瓶中水的微漾、腕上青木藤的缓缓收束、时晷符文的节律跳动、千刃簪内刀鞘的无声旋转、奶芙呼出的淡淡奶香、五味居老灶台铁勺叩击陶缸的闷响、脚下青石传来的沉稳脉动……九种节奏,皆汇入他心搏,稳而笃定。
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,城主恰好起身整理袖口。黑锦长袍,袖缘绣云雷纹。指尖拂过袖边,留下一道极淡的指痕。
动作不疾不徐,全场却霎时静默。连卖糖葫芦的老汉咬碎糖壳的脆响,都卡在喉头,戛然而止。
“诸位——”城主声如洪钟,右手伸向腰间锦囊,指尖将触未触那枚紫檀令牌,令牌上“百味”二字清晰可见。
话音未落,一名卫兵疾步抢上高台。甲胄未卸,肩头犹沾泥点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封蜡封信笺。信角沾泥,边沿微卷,似刚自马背拆下。封蜡裂开一道细缝,露出内里纸角——墨字凌厉,如刀锋刻就。
城主拆信只用了两秒。拇指一掀,信纸展开不足半尺,眉头已蹙起。他未言语,先垂眸看向左手无名指——一枚素银戒指静静戴着,内圈细纹隐现,此刻正泛出一点幽微青光。光虽淡,台下三位评审长老却同时垂首,指尖在桌下悄然掐诀。
“诸位。”他再开口,声调未变,字字却如石坠地,“方才确认,决赛原题‘以欲望为主题’遭人泄露!为保公允,经紧急议定,决赛题目即刻更替!”
台下骤然炸开。有人失手打翻醋碟,酸气直冲鼻腔;有人急抓草纸记题,笔尖戳破纸背;更有摊主一把攥住孩子手腕,往身后猛拽。
林珂听见辛在斜后方轻轻吸气,又缓缓吐出。气息绵长,似自古井深处汲水。他未回头,右手却按上胸前布包——奶芙正安睡其中,呼吸匀长,粗麻布料随起伏微微鼓荡,温热透过布纹,熨在掌心。
新题宣毕,城主袍袖一扬:“新题为——‘本心’。限时两个时辰,烹制一道能映照厨师‘本心’之菜。现在,开始!”
锣声铿然一响,林珂转身走向自己的灶台。步速不疾不徐,靴底踏在青砖接缝上,发出轻而准的“笃”声,仿佛踩在心跳的间隙里。
珍珠米卧在竹筐中,泛着柔润光泽,粒粒饱满,米脐处有细密裂纹——五味居后山梯田所产,雨前抢收,晒足三日,露一夜,火候全凭老农指腹一捏便知。
他捻起一粒米,指腹轻搓,米粉簌簌而落,干爽不粘。搓罢指尖余一缕清气,不浓不腻,是泥土与阳光酿成的本味。好,火候可控。
清泉豆腐盛在陶盆里,表面浮着一层薄水膜,映出他的脸。他俯身,水面不动,人影清晰:眉目平静,额角一缕碎发垂落,影子亦随之低垂。
清波玉瓶静置灶台边,瓶中水澄澈如镜,连他眨眼的瞬息都纤毫毕现。此非死水,乃活泉眼初涌之水,含气不散,照人不浊。
他舀米入锅,清水漫过指尖,凉而不刺骨。水珠顺指缝滑落,在青砖灶台上留下四个深色圆点。
火苗初燃,火花已跃上灶沿,尾尖一甩,火焰即刻敛为一线文火,稳稳舔舐锅底,焰色不跳不晃,连锅底铜锈的色泽都未曾改变。
冰魄跃至另一侧灶沿,爪尖轻点陶盆边缘。一股冷气无声弥散,野菜叶上瞬结薄霜,翠色愈明,叶边微卷却不枯槁,霜粒细若盐晶,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
青木藤蔓自林珂腕间探出,青绿如新抽柳枝,柔柔绕上百花蜜罐。嫩芽尖儿在罐口封蜡上轻轻一刮,蜜香未泄,唯有一丝清甜悄然逸出,掠过辛的鼻端,拂过药膳门传人耳际,最后温柔蹭了蹭奶芙的布包——布包里,奶芙的耳朵尖儿,微微一颤。
时晷悬于胸前,符文微亮,恰在豆腐入锅前半秒。光不刺目,斜后方调酱汁的药膳门传人却手下一顿,酱勺悬于半空,酱汁将滴未滴。
千刃簪轻颤。林珂抬手一拨,簪子无声滑入掌心,化作寸许小刀。刀身无光,握之沉、韧、准。他腕子一翻,豆腐应声而落,厚薄均一,每块皆带一线豆皮——煎时不焦不碎,嫩而不塌;刀锋过处,豆皮微卷,断面平直如削,竟似将灶火也压低三分。
煎豆腐,火候差一秒即焦。火花尾尖火星微爆,火苗立收,锅底温度分毫不差。油花在豆腐边沿滋滋轻响,金边匀整,宛如匠人以金线细细勾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