焯野菜,离冰魄稍远则色黄味散。冰魄尾尖轻勾,冷气精准覆住菜叶,青翠欲滴,叶脉饱含水润,却未冻僵,只待热汤一激,山野清气便破叶而出。
林珂始终未语,动作亦无一丝冗余。他将粥盛入粗陶碗,米粒颗颗分明,粥汤清亮透光;豆腐摆作山石之形,棱角清晰,金边微翘;野菜铺成山脊线,高低错落,叶尖朝向如一;最后淋上青木嫩芽与百花蜜调就的清汁。汁水徐徐渗入粥面,不夺本味,只提鲜韵,整碗粥泛起一层极淡的蜜光。
午时刚至,他端盘登台。陶碗温热,碗沿无汗,指印干净利落。
其余三人尚在忙中。药膳门传人正以黑酱涂抹灾兽肉,酱色油亮,肉面已沁出暗红血珠;兄弟厨师兄长正捏面塑雀,展翅欲飞,羽毛纤毫毕现,鸟喙微张,似将鸣啼;辛闭目凝神,古铜刀泛青,削一片菌盖,薄如蝉翼,透光可见刀刃游走之迹,菌丝在日光下泛着淡金细纹。
林珂将菜置于评审席,勺柄朝向首席。粗陶勺柄上,还留着一道浅浅指痕,是方才握紧时悄然印下的。
十双筷子齐齐伸向他那碗粥。有人筷尖悬停半空,凝望豆腐金边足有五秒;有人夹起一叶野菜凑近轻嗅,眉峰舒展;有人舀一勺粥入口,舌尖轻抵上颚,喉结缓缓上下两次;有人筷尖悬着,久久凝视粥面浮起的蜜光,眼神渐深,恍若望见山雾升腾,云海翻涌。
无人开口。
直至第十双筷子放下,首席评审才缓缓启唇:“此菜无炫技之姿,无珍奇之材,却将‘本心’二字写得清清楚楚。味道干净,意境高远,食之不俗,回味悠长。这才是真正的厨道。”
城主起身,声贯全场:“本届‘百味新星赛’冠军——林珂!”
掌声尚未响起,一人自台下纵身跃上高台。靴底踢翻一只空陶碗,哐啷脆响,碎瓷四溅,惊起两只麻雀。鲜味斋少东家手指林珂,指尖抖得厉害:“我不服!他必是提前知晓原题‘欲望’,早已备妥!新题‘本心’与原题暗通,他才能如此迅捷!他才是泄题之人!取消资格!”
林珂未看他,只垂眸扫了眼膝上布包。布包微鼓,奶芙悄悄推来一颗奶露,温润微甜,露珠沿着粗麻布纹缓缓滚落,留下一道极淡的湿痕。
城主冷笑一声,自袖中抽出一卷宗:“李少东家,你说林珂泄题,证据何在?”
“这……他做得太快,便是证据!”
“那你且看这是什么?”城主展卷,侍卫立即上前高举一页纸——墨迹清晰,正是“欲望”二字,右下角赫然盖着鲜味斋私印,印泥新鲜,红得刺目如血。
台下死寂。连风也屏息。檐角铜铃彻底凝滞,铃舌悬于半空,纹丝不动。
城主声音压低,却字字如钉:“真正泄题、意图搅乱赛事、构陷他人者,是你鲜味斋!即刻剥夺你斋所有参赛资格及过往荣誉,并移交城卫司查办!至于林顾问,其厨艺与人品,经此事愈发澄澈昭然!”
李少东家瘫坐于地,唇色惨白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袖口滑落,露出腕上一道新结的血痂——昨夜伏案写密信,笔锋太利,划破肌肤所留。
林珂刚走下高台,两位老人已悄然拦在身前。
左者着灰袍,袖口素净无纹,唯腕骨内侧绣半朵云,云边微卷;右者穿旧青衫,腰悬一枚木鱼,鱼嘴张开,却无半点声响。二人立姿不远不近,气息沉静,却不迫人——那沉是老树盘根的静,是青山矗立的稳。
灰袍老人传音入密,声调平和:“林小友,恭喜夺冠。我家主人极赏你的厨艺,亦对你身边的食铁兽,还有那只甜品兽,甚为留意。”
他目光略过林珂胸前布包,停驻半瞬。布包里,奶芙的耳尖,轻轻一颤。
“主人诚邀你共赴‘食神遗迹’。遗迹深处有一处‘甘饴之泉’,对甜品系契约兽大有助益。你这只小家伙饮之,必能更进一步。”
林珂右手仍虚护布包,指节未松,指腹轻缓摩挲粗麻布纹,似在安抚,又似在默数。
青衫老人接言,语气更淡:“无需急于应答。遗迹之门不会常开,但钥匙……有时亦需等对的人,待对的时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广场主座方向,复又落回林珂面上:“对了,城主大人……亦是我主挚友。今日之事,不过是一点小小诚意。”
二人言毕,微微颔首,转身没入人群。灰袍袖角拂过一株野菊,青衫衣摆扫过青砖缝隙,连尘埃也未曾惊起半点。
林珂伫立原地,未动。
前方石板路的缝隙里,一株青木新芽正顶开碎石,叶尖凝着水光,微微轻颤——那颤意极细,却与高台铜铃未散的余震同频,与他腕上青木藤的悄然收束同律,与奶芙布包里那颗奶露将坠未坠的弧度,如出一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