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天尚未明。
雾气淤积在古矿坑口,灰白、浓重、沉滞,裹挟着陈年矿尘与地底湿气,沉沉压在断崖边缘。
餐车停在塌了一半的旧矿工棚后。车轮下垫着两块青灰色矿石,表面覆着薄霜。车身斜倚断墙,墙上的木梁早已朽烂,露出暗红木芯,垂挂着蛛网。墙缝间钻出几茎铁线蕨,叶尖悬着将坠未坠的水珠。
车顶横杆上悬着一把刀,名唤千刃。刀身嵌着三颗铜钉,锃亮。昨夜露水已滑落,铜钉空悬,却更显利落干净。铜色泛青,钉帽浑圆,映着天光,如一道细线,不刺目,只敛光。
林珂右臂托着奶芙。奶芙浮于他掌心上方寸许,白白嫩嫩,似初凝的乳脂。六对触角尽数舒展,最前端一对轻搭在他腕内侧,温软微颤,能清晰感知它细微的呼吸。它周身泛着金光,比昨日略厚一分,不晃不散,稳稳压住他眉心那点热意——不灼人,像贴了块温玉,微烫,又熨帖。林珂指节微松,小臂绷而不僵,肩线平直,呼吸绵长匀停,连袖口垂落的弧度都未曾偏移分毫。
小银蹲踞车尾。腹甲泛着铁青光泽,随呼吸明灭起伏。爪尖嵌着两粒荧光矿渣,米粒大小,幽蓝中透出银芯。它低头嗅着地面湿气,鼻翼一动,忽朝东边山坳低吼一声——短促、干脆,非气音,倒似金属震颤。尾尖微翘,双耳后压,左前爪离地寸许,爪尖微张,旋即缓缓收回。
辛自车后缓步而出。布鞋踏过碎石,无声无息。袖口尚留墨痕,一张简图已妥帖收起,仅余一角纸边微露。纸色微黄,边角微卷,似常握于掌中翻阅。她抬手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指尖所过之处,空气微漾,浮起一道淡青色残影,转瞬消隐。她收手,袖垂而掩腕。未发一言,目光却已扫过林珂右臂、奶芙舒展的触角、小银爪尖矿渣,稍作停顿,继而抬眼,望向矿道入口。
清波半身化水,贴地铺展。水面澄澈,倒映众人身影:林珂眉心一点微光,辛袖口未干的墨迹,小银腹甲浮动的青光,奶芙触角尖上几乎不可察的一星金芒……纤毫毕现,无一丝模糊。
时晷浮于林珂肩头高度,翅翼明灭,节奏均匀。光影投在罗盘铜面,与林珂腕脉跳动完全同步。每亮一次,铜面便浮起一道涟漪;每灭一回,罗盘内圈朱砂线便轻轻一跃,仿佛本就同源共生。
火花伏在左轮旁,尾尖火苗缩作一根细针,纹丝不动,鼻尖微烫。冰魄蜷于窗台,蓝眸半阖,三颗冰晶浮于爪畔,明灭流转,寒气在晶中蜿蜒游走。青木探出一茎藤蔓,叶尖悬着一滴露珠,将坠未坠,悄然缠上林珂左手腕。藤为青色,表覆细绒,缠得松紧恰好,只轻轻贴肤,似怕惊扰他腕下那一声声沉稳搏动。
林珂左手按着罗盘,以指腹徐徐摩挲铜面,依“三停两顿”之律调校方位。指上有茧,动作却极轻。每次停顿,指尖便在铜面某处微微陷落寸许,仿佛在聆听地底回响。罗盘嗡然一震,铜针偏移,稳稳停驻东南方向。他右臂始终未动,奶芙胸前金光随他呼吸起伏,宛如一团攥于掌心的暖火。光边柔和,内里却坚实,金芒深处,细密纹路缓缓旋转,似有生命。
小银起身,爪尖点地,朝石窟缓步而行。步履沉稳,每踏一步,先以爪尖叩地听声:第一下闷浊,如击朽木;第二下清脆,似敲青石;第三下沉实,余韵回荡,若叩空桶。腹甲青光亦随之明灭三次,节奏与地图所标“地脉最薄”之位严丝合扣。光亮时,腹甲中央浮出一线细痕;光灭时,细痕悄然隐没;再亮时,细痕偏移三分,正对地图红点。
石窟中央,“神厨基盘”七彩晶石静立,光晕柔润,不刺目。晶石高约三尺,浑圆无隙,表面云气氤氲,七色流转:红橙沉于底,青白浮于中,紫金跃于顶。色界分明,又彼此晕染,恍若呼吸吐纳。
众人行至晶石后岩壁前。岩壁灰褐粗粝,夹杂浅色石英脉,苔痕斑驳,湿气凝珠,缓缓沿壁爬行。
小银抬起右前爪,在离地三尺处一点,轻轻一叩。
“咚。”
声空而远,不似击石,倒似叩击蒙皮大鼓。余音绵长而轻,似被岩壁吸尽,唯余耳中微震。
林珂眉心一热,万味石魄射出一道七彩细光,如丝如缕,正落于小银方才叩击之处。光触岩壁,岩壁无声内滑,如巨兽启唇,露出一条向下的幽深矿道。门后涌出一股风,陈旧中透甜香,又裹着铁锈气息——甜得发腻,锈得发涩,混杂一处,令喉间微紧。
“走。”林珂率先迈入。
火花紧随其后,尾尖火苗未燃,唯余一线灼热,尽数收敛于尖端。冰魄蓝眸睁开,身畔再凝三颗新冰晶,晶面澄净,寒气如蛇游走其间。清波水流悄然漫入矿道,贴地前行,所过之处,积水自动分向两侧,绕开众人靴底。时晷翅翼明灭略快,投下淡影,书着“结构稳定度:良”,影中数枚小符文一闪即逝。青木收回藤蔓,叶尖露珠终于坠入泥土,溅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泥星。千刃悬于林珂腰侧三寸,刀身微斜,始终与他脊背平行。奶芙触角微绷,金光与矿道深处某处遥遥相引,光边泛起一丝极淡波纹。辛殿后而行,短刀未出鞘,右手按于刀柄,拇指抵住鞘口铜环,指节微凸。她目光沉静,紧盯岩壁闭合全程,确认严丝合缝——无风漏,无尘落,仿佛从未开启。
岩壁合拢,最后一丝天光湮灭。矿道四壁荧光矿石次第亮起,青白微光浮于潮湿空气之中。脚下碎石硌脚,积水浅漫靴底,凉而滑,靴面很快洇湿一层。空气沉闷,心跳声清晰可闻,连奶芙触角细微的震颤,都听得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