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起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反而突然科普起了地理知识。
“北上广深面积只占了全国的百分之零点三三,算上全部的新一线,其实也就到百分之三。”
“然而在剩下百分之九十七的土地上,有着三百个地级市,三千个县城,四万个乡镇,六十六万个村庄。”
“全国百分之八十四的人口都在这里出生,在这里生活,直到死去。县城和村庄才是中国的底色。”
宁芊摆出名侦探的手势,一脸得意的打断了他。“你是想说,你读万卷书,后来行万里路,已经看破红尘众生,不再会被过去牵绊了?”
陈起平静的摇头。
“我将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拍下照片,听过的每一个故事都记录下来,最后写成书,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记录这段旅行。”
“她们是真正的弱势群体,也是沉默的大多数。因为在社会缺少话语权,几乎处于一种完全透明的状态。网络上各种教义、各种群体攻伐不断,铲除异己的战争打的热火朝天,口号喊得震天响......可这些连声都发不出的人们,却没有任何一派肯去关心她们的死活。最多就是左口袋进,右口袋出的作秀,没有任何组织或者官方,是真心实意的为了这些人去说话。”
“有句话说的好,‘文章写尽天下事,不肯俯首看苍生’,我看就挺贴切的。”
说的那么哲学,姐们怎么捧哏啊,我系文盲啊大哥......宁芊心里吐槽。
“那你记录这些人,是因为她们被隐藏在幸福的人群中了嘛?”她说。
陈起微微颦眉,嘴角勾动,像是在发笑。
“不是。我记录她们,是因为这些人具有普遍性。全国有十亿到十一亿的人,生活在这些故事背景中的乡镇与三四线城市。我拍摄她们,其实也是在替自己的故乡发声。这不只是为了她们,也是为了我们。”
“你觉得幸福占绝大多数,是因为只有碎片化时间多的人,才能在网上高频次、高强度的冲浪,这些人汇聚到一起,就会营造出一种声势浩大的感觉。其实呢?这部分人是雷声大雨点小,是占了极小一部分的脱产人群罢了。等到他们进入社会生产或者家道中落,自己也疲于奔命时,就会自动变成那部分‘被代替’的背景板。”
“嗷嗷,我明白了。”宁芊忍耐多时,总算是听懂了部分,能特么好好插一嘴了,“有首上世纪的歌唱的嘛,什么树开什么花,什么阶级说什么话。”
“对。”他难得认可了一次,欣慰的笑了,“只是很多人没有脱离象牙塔,误判了自己的阶级,还替那些蚀骨吸髓的官僚和商人说话。等到那层皇帝的新衣被社会扒去,失去了亲人家庭的托举,一瞬间就跌落回自己本来的阶级去了。”
“就是可怜这些老百姓了......过去就活得那么累,末日来了还要受苦。”宁芊难得流露出了一丝不忍。
她回忆起瞿岛上的惨剧,又想到了自己的父母,还有千千万万惨死的劳苦大众,沉甸甸的悲伤萦绕在心头,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。
她们也不过是这时代浪潮中的一粒尘埃,随波逐流,艰难自保,除了感慨又能做什么呢。
陈起摩挲着茶具的边缘,同样苦叹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