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慈烺再也等不及,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,快步走向马车。
百官的目光,万千百姓的目光,都追随着皇帝的身影。
来到车驾前,朱慈烺竟一时有些踌躇,伸出的手微微颤抖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让声音平稳地响起,带着无限的期盼与小心翼翼的试探:
“媺娖……是你吗?皇兄……来接你了。”
车帘内,一片寂静。
随即,帘幕被一只略显苍白、却坚定有力的手猛地掀开!
长平公主朱媺娖的身影出现在车辕旁,阳光直射在她脸上,让她的面色显得更加苍白,但那双眼睛,却如同被泪水洗过的星辰,定定地望着车下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、写满了关切与痛楚的兄长面容。
“皇兄……”一声哽咽的、几乎破碎的呼唤从她唇间溢出,泪水瞬间决堤,滚滚而下。
她甚至顾不上使用车凳,直接就要从车辕上下来,朱慈烺吓得连忙上前想要搀扶。
就在朱媺娖双脚落地,站稳身形,扑向朱慈烺的那一刻。
微风拂过,轻轻吹动了她左边的衣袖。
那衣袖,空空荡荡,随风无力地飘动了一下。
朱慈烺伸出的双臂猛地僵在了半空,他所有的注意力,在见到妹妹面容的狂喜之后,终于落到了这刺目的残缺之上。
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那空悬的袖管,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仿佛被最冰冷的寒气冻住。
方才的喜悦如同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海啸般袭来的、锥心刺骨的剧痛与滔天怒火!
他的皇妹,他记忆中那个美丽温婉、喜欢在御花园扑蝶、会拉着他的衣袖撒娇的小妹……竟然失去了一条手臂!
“皇妹……你……你的手……”朱慈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丝。
他伸出的手,颤抖着,想要去触碰那空袖,却又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,停在了空中。
朱媺娖扑进了他的怀里,用仅存的右臂紧紧环住了皇兄的腰,将脸埋在他的肩头,放声痛哭。
那哭声里,有劫后余生的委屈,有对父母亡故的无尽哀恸,更有见到至亲的无比依赖与宣泄。
“皇兄……皇兄……我终于……终于见到你了……”她泣不成声。
朱慈烺紧紧搂住妹妹瘦削单薄、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的身躯,感受着她的颤抖与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。
他抬起头,望向北方,眼眶赤红,牙关紧咬,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铁石。
那里面,翻涌着对李自成、对满清鞑虏、对所有造成这一切苦难的敌人的、刻骨铭心的仇恨!
但很快,他强迫自己将情绪压下。
现在,不是展现愤怒的时候,是安抚妹妹,是向天下展示皇室坚韧的时候。
他轻轻拍着朱媺娖的后背,声音依旧嘶哑,却努力注入温暖与力量:“不哭……媺娖不哭……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……皇兄在这里,以后再也没人能伤害你……你受苦了……是皇兄……来晚了……”
说到最后,他自己的眼泪也终于控制不住,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,滴在妹妹的发间。
二人相拥而泣,这一幕,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,却比任何雄辩都更能打动人心。
城门前,许多文武官员偷偷抹泪,就连那些围观的百姓中,也响起了压抑的抽泣声。
国破家亡的惨痛,皇室凋零的悲怆,至亲劫后重逢的辛酸与珍贵,在这一刻,交织成了撼动人心的力量。
孙世振与史可法并肩站在稍远处,默默注视着这一切。
史可法老泪纵横,以袖拭面。孙世振的目光则深沉如海,他看见的不仅是兄妹情深,更是一个王朝在废墟中,试图重新拾起散落的尊严与亲情,凝聚人心的艰难努力。
良久,朱慈烺才轻轻扶着朱媺娖的肩膀,让她稍稍站直。
他用自己的衣袖,笨拙却无比轻柔地替妹妹擦拭脸上的泪痕,就像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时那样。
“走,媺娖,跟皇兄回家。”他牵起妹妹仅存的右手,声音沉稳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回我们的皇宫。”
在皇帝与长平公主的御驾缓缓通过城门,进入南京城的那一刻,城头钟鼓齐鸣,声震金陵。
这钟鼓声,既是为一位饱经磨难的公主归来而鸣,也是为一个历经劫波、终见团聚的皇室,以及这个在江南土地上顽强重生的王朝,奏响的,混合着悲怆与希望的序曲。
孙世振翻身上马,率领亲卫,护卫在御驾之后。
他的目光扫过巍峨的南京城墙,扫过那些面容或悲戚或振奋的百姓。
回家的路,终于走完了第一步。
但真正的复兴之路,道阻且长。
他知道,自己和这个艰难重聚的王朝,都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。
保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团聚与希望,将是他未来最重要的使命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