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筹集南征粮秣!”孙世振斩钉截铁。
“而且是由亲王亲自督办,可见其规模与急迫!多尔衮已彻底失去耐心,不再满足于零敲碎打或阴谋离间。他派代善坐镇济南,便是为即将到来的大举南征做最后的准备!他要的,是一举荡平江南,彻底覆灭我大明!”
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,炭火的热力似乎都被这番话语驱散了几分。
史可法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,眉头深深锁起,眼中充满了忧虑。
他并非不知满清威胁,但孙世振如此明确地将“大举南征”与“覆灭”联系在一起,并指出其迫在眉睫,仍让他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新年已过,冬雪将融。”孙世振继续道,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。
“一旦江河解冻,道路干燥,便是骑兵用武之时。史大人,最迟春末夏初,我大明与满清之间,必将爆发一场决定国运的生死大战。此战若败,长江天险恐难再恃,南京……乃至整个江南,皆有可能重现北都之惨祸。”
史可法沉默良久,书房中只闻炭火轻微的噼啪声。
这位以忠贞耿直着称的老臣,此刻脸上写满了沉痛与责任。
他知道孙世振绝非危言耸听,北都沦陷、先帝殉国的血幕仿佛还在眼前,而更强大的敌人已经磨好了刀。
“果真……如此急迫么?”史可法声音干涩。
“末将潜入济南时所见粮草集结之规模,以及多尔衮一贯的野心与用兵风格,皆指向此。”孙世振肯定道。
“洪承畴此来,交换公主或许是其表,探我虚实、乱我人心,为其主子南征创造有利条件,恐怕才是其里。我们粉碎其阴谋,只会让多尔衮更加坚定以武力解决的决心。”
他放下茶杯,目光灼灼地看向史可法:“故而,史大人,眼下绝非庆功松懈之时。新年喜庆之气,当化为励精图治之志。这个冬天,是我们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时间。”
史可法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中的沉重与寒意都压下去。
他站起身,在书房内踱了两步,然后转身,对着孙世振郑重拱手:“将军洞若观火,所言皆切中要害!老夫……愧居兵部,于战阵军略远不及将军,于敌情判断亦失之敏锐。今日听将军一席话,如醍醐灌顶!”
他走回案前,指着上面堆积的文书:“不瞒将军,自公主归来,陛下虽欣慰,却亦常于深夜召老夫议事,所虑者,正是北虏之大患。陛下曾言,‘孙将军在前方搏杀,朕与史卿在后方,必要稳如泰山,粮秣、兵员、械甲,绝不可有半分短缺拖累!’如今看来,陛下圣虑深远,我等更需竭尽全力!”
孙世振亦起身,肃然道:“史大人总理后勤,协调各方,其辛劳与重要性,丝毫不亚于阵前厮杀。若无大人于朝中稳持大局,筹措调度,末将纵有三头六臂,亦难为无米之炊。前线后方,本是一体。”
史可法闻言,心中感慰,也更觉责任重大。
沉默片刻,孙世振望着跳跃的烛火,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仿佛不仅是说给史可法听,也是在对自己立誓。
“史大人,前路艰险,敌势浩大,此诚危急存亡之秋。然,末将既受先帝托付,得陛下信重,又与大人同心,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磐石般坚定:“多尔衮欲南下,便让他来!长江之水,不会因胡骑而倒流;江南之地,亦非任其驰骋之草原!我大明将士之血勇,天下汉民之心志,更非其所能轻侮!”
“他日战场相逢,”孙世振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金铁之音。
“末将定当亲率王师,浴血奋战,必令那‘八旗’铁骑,折戟沉沙于大江之畔!必使我大明日月旗,终有一日,重新飘扬于北京城头之上!此志,天地可鉴,鬼神共知!”
这并非豪言壮语,而是一种浸透了血与火、责任与信念的平静宣告。
史可法听得心潮澎湃,老眼之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。
他仿佛看到了眼前这个年轻将领身上,凝聚着这个苦难王朝最后的锐气与希望。
“好!好!好!”史可法连说三个好字,用力握住孙世振的手,声音哽咽。
“有将军此言,老夫何忧?大明何忧?你我臣子,但尽人事,同心协力,辅佐陛下,胜负纵难逆料,然忠义之气,必当长存!纵使……纵使真有那一日,我史可法,亦当与南京共存亡,绝不负将军今日并肩之情!”
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,一老一少,一文一武,在这寒冬深夜的府书房内,许下了或许关乎这个政权命运的沉重诺言。
窗外,夜色更浓,寒风呼啸而过,卷起檐角的残雪。
但书房内的烛火,却似乎燃得更亮了些,顽强地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与凛冬。
漫长的黑夜之后,必是黎明,而黎明之后,便是决定生死存亡的血色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