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冬天,比江南酷烈十倍。
皇宫大殿内,炭火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殿中凝滞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。
多尔衮负手立在巨大的舆图前,背影如同一块生铁铸就的碑。
他穿着石青色蟒袍,外罩玄色貂裘,身形依旧挺拔,但微微起伏的肩膀和紧握在背后、指节发白的手,泄露了他内心翻腾的怒火。
脚步声在殿外响起,由远及近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重。
来人被侍卫引入殿中,正是刚从徐州跋涉回京、面容憔悴的礼亲王代善。
这位曾经骁勇善战、地位尊崇的太祖次子,此刻面色灰败,眼窝深陷,原本梳理整齐的发辫也有些凌乱,身上那象征亲王爵位的团龙衣服,此刻穿在他身上,只显得格外刺眼和不合时宜。
他走到殿中,不敢直视多尔衮的背影,默默摘下暖帽,屈下右膝,行了一个标准的跪安礼,声音干涩嘶哑:“臣……代善,叩见摄政王。臣……有负重托,丧师辱国,特来……请罪。”
最后一个字,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带着难以言喻的羞耻与苦涩。
多尔衮没有立刻转身,他的目光依旧钉在地图上“济南府”那个点上,仿佛要用目光将那一点烧穿。
殿内静得可怕,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,以及代善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。
良久,多尔衮才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脸上没有暴怒的狰狞,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,那双细长的眼睛如同寒潭,深不见底,视线落在代善身上,让后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“回来了?”多尔衮的声音不高,甚至没什么起伏,却让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。
“礼亲王这一路,从济南到徐州,再从徐州回北京,千里辗转,着实辛苦了。”
“臣……不敢言苦。”代善的头垂得更低,额角渗出冷汗。
多尔衮越是平静,他心中越是恐惧。
这位十四弟的手段,他太清楚了。
“不敢言苦?”多尔衮终于向前踱了两步,停在代善身前丈许处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
“那你告诉本王,济南城高池深,驻军万余,你身为亲王,坐镇中枢,是如何让那孙世振带着区区数百骑,如入无人之境,将你生擒活捉的?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冰锥刺破寂静:“我八旗铁骑纵横天下,所向披靡的威风,我大清开国以来的脸面,是不是都让你在济南城下,给丢得一干二净了?!嗯?!”
最后一声质问,如同惊雷炸响在代善耳边。他浑身一抖,伏下身去,以头触地,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:“臣……臣疏于防范,治军无方,中了南蛮狡计……臣罪该万死!请摄政王治罪!”
“罪?你当然有罪!”多尔衮猛地一挥袖袍,带起一股冷风。
“当初离间之计已见成效,只需再添一把火,孙世振那小儿要么身死,要么与那南明小皇帝离心离德!届时我大军南下,必将事半功倍!”
他越说越气,胸膛起伏,指着代善:“可你呢?!让你坐镇济南,督办粮草,如此紧要后方,你竟能让人掏了老巢,自己成了阶下囚!若非……若非那南明小皇帝还想着换回他妹子,你这条命,早就被那孙世振祭旗了!你活着回来,就是我八旗最大的耻辱!”
代善伏在地上,身躯微微颤抖,无言以对。
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心上。
败军之将,何况是被生擒的主帅,在崇尚勇武的八旗体系中,这是洗刷不掉的奇耻大辱。
发泄了一通怒火,多尔衮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走回御案后坐下,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幽深,看着地上那个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、如今却狼狈不堪的兄长,心中没有多少怜悯,只有对计划失败的恼怒和对权威受损的警惕。
“罢了。”多尔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更显冷酷。
“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礼亲王一路劳顿,又受了惊吓,且回府好生‘休养’吧。你年事已高,两红旗事务繁杂,就不必再操劳了。本王会另择贤能,代为打理。”
代善猛地抬起头,脸上血色尽失。
剥夺兵权,交出两红旗,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!
两红旗是太祖皇帝留给他的根本,是他这一支在朝中立足的资本!
没有了旗主之位,他礼亲王就是个空头爵位,从此将在政治上一落千丈,任人拿捏!
“摄政王!臣……”代善急声欲辩。
“嗯?”多尔衮眼皮微抬,一道寒光闪过。
代善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,他看到了多尔衮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,以及那深处一闪而逝的、对于可能威胁的森然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