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自己若再争辩,恐怕连“休养”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在绝对的权威和巨大的过失面前,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。
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涌上心头,代善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。
他重新低下头,重重地磕在地面上,声音沙哑破碎:“臣……遵旨。谢摄政王……恩典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。
“去吧。”多尔衮挥了挥手,如同驱赶一只令人不悦的苍蝇。
代善踉跄着站起身,甚至忘了戴上暖帽,就这么失魂落魄、步履蹒跚地退出了大殿。
殿外的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麻木地走着,背影佝偻,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。
直到代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,一直侍立在侧、沉默不语的洪承畴才上前一步,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开口:“摄政王息怒。礼亲王此番确有过失,然其终究是宗室重臣,于国初立有汗马功劳,在八旗之中亦颇有声望。骤然褫夺其两红旗主之位,恐……恐令部分老臣物伤其类,心生不安。是否……略施薄惩,令其戴罪立功更为妥当?”
洪承畴是汉臣,深知满洲宗室内部关系盘根错节,处罚过厉容易引发内部不稳。
“哼!”多尔衮冷哼一声,打断了洪承畴的话。
“声望?功勋?洪承畴,你是在教本王如何统御八旗吗?”
“臣不敢!”洪承畴连忙躬身。
“正是因为他是宗室重臣,才更不能轻饶!”多尔衮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“济南之失,非一城一地之失,是极大撼动了我大清军心士气!此风若长,后患无穷!本王若不严惩代善,如何震慑其余诸王贝勒?如何令全军上下凛然遵令?!”
他目光如炬,盯着洪承畴:“至于物伤其类?若是他们都能像代善一般,将大军粮草重地、将自己亲王之尊都丢给南蛮,那本王不介意多伤几个!我大清能有今日,靠的是严明的军纪,是赏罚分明!不是靠倚老卖老,躺在功劳簿上混日子!”
洪承畴被多尔衮的气势所慑,不敢再言,只能低头称是。
“传本王令旨。”多尔衮不再看洪承畴,直接对侍立在旁的笔帖式下令。
“礼亲王代善,年老昏聩,疏于防务,致有济南之失,丧师辱国,着即解除其正红旗、镶红旗旗主之职,于府中闭门思过,无旨不得出府!两红旗事务……”
他略一沉吟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正红旗,由代善第七子、贝勒满达海暂摄旗务。镶红旗,由代善长子、已故克勤郡王岳托之孙、现任平郡王罗科铎暂摄旗务。即日交接,不得有误!”
这道命令,看似将两红旗交给了代善的儿子和孙子,似乎顾全了礼亲王一系的脸面。
但“暂摄”二字,却留下了无限余地。满达海和罗科铎资历尚浅,威望不足,能否真正掌控两红旗,全在多尔衮一念之间。
这实际上是以温和的方式,将两红旗的实权,从代善手中剥离,纳入了多尔衮更可控的范围。
“嗻!”笔帖式迅速记录,准备用印颁发。
处理完代善,多尔衮心中的怒火稍平,但眼中的阴鸷却更深。
他重新看向舆图,手指从北京划过,重重按在南京的位置上。
“孙世振……朱慈烺……”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,杀意凛然。
“坏我大计,擒我亲王,此仇不共戴天!”
他转向洪承畴,语气不容置疑:“洪承畴,济南粮草筹备被那孙世振一闹,必定延误。开春在即,大军南征,刻不容缓!本王命你,持本王手谕,再赴山东!亲自坐镇济南,督导各府州县,不惜一切代价,务必在两个月内,将南征所需粮草、军械,筹集完备,运抵徐州、归德前线!若有延误,或再出纰漏……你知道后果!”
洪承畴心头一凛,知道这是将最艰难、也最容易出错的差事压在了自己肩上。
但他更清楚,此时绝无推脱可能,连忙躬身应道:“臣遵旨!必当竭尽全力,不负摄政王重托!”
“去吧。”多尔衮挥挥手,疲惫地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“待冰雪消融,道路畅通……本王要亲率八旗全部精锐,踏破长江,犁庭扫穴!倒要看看,那孙世振和朱慈烺,还能猖狂到几时!”
洪承畴躬身退出大殿。
殿外,寒风依旧凛冽。
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,心中沉甸甸的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,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浩劫大战,已然如同这北方的积云,沉沉地压了下来,无可避免。
而他,和这殿中那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,以及南方那位年轻的皇帝和将军,都被卷入了这历史的洪流漩涡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