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,君臣二人的手紧紧一握,那无形却重逾千钧的信任,仿佛驱散了江南冬夜的湿寒。
炭盆中新添的炭噼啪作响,发出温暖的红光。
朱慈烺引孙世振在御案旁设下的锦墩上落座,亲手斟了一盏热茶推过去。
此刻,他脸上已无泪痕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少年锐气与帝王沉毅的专注。
他知道,倾诉与感激之后,必须面对更冰冷、更严峻的现实。
“孙帅,”朱慈烺端正了神色,目光灼灼。
“方才你我交心,朕心甚慰。然国事艰难,片刻松懈不得。依将军之见,当前我大明究竟走到了哪一步?下一步,又该如何?”
孙世振双手接过茶盏,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热。
他略一沉吟,并未立刻回答,而是将茶盏轻轻放在一旁的黑漆小几上,目光投向虚空,仿佛在梳理脑海中那幅涵盖了大江南北、错综复杂的军政地图。
“陛下,”片刻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而清晰,带着沙场与案牍磨砺出的质感。
“我军去岁以来,虽接连取得大捷,稳住江南,看似局面大有改观,然则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加重:“总体态势,仍是敌强我弱,危机四伏,容不得半分乐观!”
朱慈烺身体微微前倾,听得极其认真。
孙世振开始条分缕析:“首要大患,仍是北方的建虏!去岁冬寒,延缓了鞑子的大规模行动。然则陛下,冬天即将过去!一旦春来冰消,道路畅通,以多尔衮之野心勃勃,势必会集结其所能调动的最大力量,倾巢南下!其目标,绝非一时劫掠,而是要一举荡平江南,彻底覆灭我大明正统!”
他看向朱慈烺,眼神锐利:“彼时,我们将面临自陛下登基以来,最严峻、也可能是决定国运的生死考验!我们必须从现在开始,争分夺秒,做好万全准备!”
“其次,南方亦非铁板一块。四川张献忠,虽与鞑子不共戴天,然其志在割据,绝非我大明忠臣。福建郑芝龙,雄踞海疆,富可敌国,水师称雄,然此人首重家族商利,对朝廷诏令阳奉阴违,观望风向。此二人,皆是潜在肘腋之患。在北方巨压之下,他们或许会暂时收敛,甚至口头表示拥戴,然一旦我军与鞑子决战出现不利,或朝廷显露出疲弱之态,他们是否会趁火打劫,甚至转而投靠建虏以求自保,犹未可知!”
朱慈烺眉头紧锁,这些分析与他私下担忧不谋而合,甚至更为透彻。
“那张献忠、郑芝龙……眼下可要遣使招抚,或先发制人?”
孙世振摇了摇头,语气决然:“陛下,时机已失,且力有未逮!眼下我军所有精力、所有资源,必须集中于一点——应对开春后清军必然的、全力以赴的南侵!此时若分兵西进四川或南下福建,不仅劳师远征,胜败难料,更会严重削弱江北、江南地区的力量,正中多尔衮下怀!眼下,只能严令各地加强戒备,防范其异动,同时以朝廷大义加以羁縻,一切,都需待击退清军主力之后,再作区处!”
他顿了顿,将话题拉回最迫切的军事对抗上:“故而今岁战略,核心只有一个:如何在野战中,正面挫败甚至击溃清军主力!”
“野战?正面击溃?”朱慈烺下意识重复,眼中闪过一丝忧虑。
自萨尔浒以来,明军对清军的野战战绩实在惨淡,多以惨败告终,这几乎成了笼罩在明军头上的阴影。
“正是!”孙世振却斩钉截铁。
“陛下,我们已不能、也不必再重复去岁徐州之战的旧策。”
他详细解释道:“去岁徐州,多铎骄狂,以为我大明军队依旧如前朝时不堪一击,故长驱直入,孤军冒进。臣方能以疑兵、火攻、地利,加之新军初成之锐气,行诱敌深入、四面合击之策,侥幸取胜。此战,歼敌无数,确乃大捷,然也彻底打醒了多尔衮!相同的错误,建虏绝不会再犯第二次!”
“今岁清军再来,必是稳扎稳打,多路并进,步步为营。他们不会再轻易给我军分割包围、设伏痛击的机会。届时,残酷的、硬碰硬的野战将不可避免!城池攻防固然重要,但若不能在野战中遏制甚至击败敌军,任由其纵横抄掠,则再坚固的城池也将沦为孤岛,最终难免陷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