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向朱慈烺,痛心疾首:“陛下!户部存银、粮秣,皆有定数!去岁战事耗损巨大,今岁开春在即,据各方探报,北虏必大举南犯!届时刀兵一起,便是金山银海也恐不足支应!此刻若将宝贵钱粮用于补发宗室陈年旧俸,则军饷何出?赈粮何来?修缮武备、打造器械之费又何存?此乃剜心头肉以补衣衫破洞,徒损国力,于大局无益,反遗巨患啊陛下!”
史可法的话如同冷水泼入沸油,朝堂上顿时哗然。
廖永立刻反驳,语气也强硬起来:“史阁老!此言差矣!宗室俸禄,乃朝廷定制,关乎礼法信义!岂能因军费紧张便一味拖欠?长此以往,朝廷威信何在?且各地藩王镇守一方,安抚地方,亦有其功。若使其生计无着,心怀怨怼,甚至……甚至为小人所乘,岂非更生内乱,动摇国本?届时军费再多,又能如何?”
“荒谬!”史可法气得脸色发红。
“如今国难当头,生死存亡系于一线,自当先国后家,先公后私!宗室享受国恩二百余载,值此社稷危难之际,正当与朝廷同心同德,共克时艰,缩衣节食以为表率!岂能反倒伸手向本就捉襟见肘的国库索要陈年旧账?此非忠臣孝子所为!至于动摇国本,更是危言耸听!真正动摇国本的,是北方的虎狼之师,是匮乏的军饷,是饥寒的百姓!”
“史大人此言,莫非是说各位王爷不愿与朝廷共克时艰?”另一名官员阴恻恻地插话。
“还是说,在史大人眼中,宗室体统、朝廷信义,竟可如此轻易弃之不顾?”
“你……”史可法一时语塞,他长于军国大略,性情刚直,对这种夹枪带棒、牵扯“信义”“体统”的辩论并非所长,气得胡子直翘。
双方各执一词,争论愈演愈烈。
支持发放俸禄的,多是与江南士绅关系密切、或本就认为应优先维护“礼法秩序”的官员;反对的,则多为务实派或与史可法理念相近者。
朝堂上顿时分成了泾渭不明的两派,言辞越来越激烈,隐隐有互相攻讦之势。
端坐御座的朱慈烺,心中亦是天人交战。
他理解史可法的忧虑,军费和民生确是燃眉之急。
但他也明白廖永等人所言非虚,宗室问题处理不好,确实可能引发内部不稳。
他毕竟年轻,登基未久,面对如此直接的利益冲突和道德难题,一时难以决断。
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武将班列,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。
“孙卿,”朱慈烺开口,声音在略显嘈杂的朝堂上清晰地响起。
“对此事,你有何见解?”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再次聚焦到孙世振身上。
文官们的争论也暂时停了下来,都想听听这位手握重兵、深得帝心,且以务实和强硬着称的年轻统帅会怎么说。
孙世振缓缓出列,他的步伐很稳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辩论与他无关。
他先向御座行礼,然后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刚才争论的双方,最后定格在廖永中等主张发俸的官员身上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让喧嚣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:
“陛下,臣以为,史阁老所言,乃老成谋国,字字千金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但接下来的话,却让所有人为之变色:
“如今国势如何,在列诸公,心知肚明。北虏磨刀霍霍,随时可能南下;江南初定,元气未复;百姓困苦,将士艰辛。此时此刻,国库每一分银钱,仓廪每一粒米粟,都应用在赈济灾民、恢复民生、打造军械、厚饷士卒之上!”
他的语气陡然转冷,目光锐利如刀:“除此之外,皆是浪费!皆是……误国!”
廖永等人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孙世振,却一时噎住,说不出话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