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皇宫,今日大朝,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,殿内焚着昂贵的龙涎香,试图驱散冬日清晨的阴冷,也掩盖住新朝深处依旧涌动的暗流。
朱慈烺的目光扫过群臣,最终落在武将班列前排那个挺拔的身影上——孙世振。
今日虽未披甲,但久经沙场淬炼出的那股沉静锐气,在满朝文官儒雅或勋贵浮华的气息中,依旧显得格格不入,却又异常醒目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朱慈烺抬手,声音已比初登基时沉稳了许多。
例行政务奏报后,朱慈烺特意将话题引向了去岁战事。
“去岁以来,国家多难,赖将士用命,文武同心,方有徐州之捷,稳固江南。尤其孙卿,”他看向孙世振,语气诚挚。
“临危受命,练兵选将,运筹帷幄,阵前摧锋,厥功至伟。朕心甚慰。”
满朝目光顿时聚焦于孙世振身上,羡慕、钦佩、嫉妒、审视……种种情绪,不一而足。
孙世振出列,躬身行礼,声音平静无波:“陛下谬赞。此皆陛下天威浩荡,将士效死之功,臣不过恪尽职守,尽人臣本分,实不敢居功。”他回答得滴水不漏,既谢了恩,又将功劳归于上下一心,姿态放得极低。
他深知,在这朝堂之上,过高的赞誉有时比明枪暗箭更为危险。
果然,当他退回班列,朝堂上刚刚因皇帝褒奖而略显活跃的气氛尚未散去,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便从文官队列中响起:
“陛下,去岁战事虽捷,然江南疮痍未复,百业待兴。如今有一紧要之事,关乎宗室体统、朝廷信义,悬而未决,臣恳请陛下圣裁。”
发言者是户部给事中廖永,一个面容清瘦、目光精明的中年官员。
他手持玉笏,语气不急不缓,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朱慈烺微微颔首:“廖卿所奏何事?”
廖永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“陛下,自前朝末年以来,天下板荡,漕运梗阻,朝廷财税艰难,各地宗藩俸禄多有拖欠。如今陛下正位南京,江南渐次安宁,然各地藩王,如唐王(朱聿键)、鲁王(朱以海)、桂王(朱由榔)等,皆屡次上疏,言及府中用度拮据,仆从减损,生计维艰。彼等皆天潢贵胄,太祖苗裔,于国难之时颠沛流离,忠心可鉴。如今朝廷稍稳,若仍不能保障其基本用度,恐寒了天下宗室之心,亦有损陛下仁孝之名。故臣恳请陛下,体恤宗亲,即从国库拨发钱粮,补发历年所欠俸禄,以示朝廷恩典,安宗室之心。”
他话音刚落,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:
“陛下,廖大人所言甚是!宗室乃国本枝叶,不可不恤啊!”
“拖欠俸禄已久,若再不发放,恐生怨望。”
“如今江南粗安,正当示恩四方,凝聚人心之时。”
“臣闻唐王府中,已典当器物度日,实在有损天家体面……”
一时间,请求发放拖欠宗室俸禄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朱慈烺听着,眉头微微蹙起。
他自然知道各地藩王日子不好过,登基后也接到过类似奏疏。
但他更清楚,如今国库是个什么状况,史可法和孙世振几乎每日都在为钱粮军饷发愁。
果然,一直沉默的史可法再也按捺不住,他猛地出列,因为激动,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却异常洪亮。
“陛下!此事万万不可!”
他须发微张,目光如炬,扫过那些提议发俸的官员:“尔等只知宗室艰难,可知前线将士枕戈待旦,衣甲可曾齐备?粮饷可曾足额?可知江北、江淮数百万流离失所之灾民,嗷嗷待哺,亟待朝廷赈济?可知各地城池破损,河工废弛,百业待兴,处处需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