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内那场关于宗室俸禄的激烈争论,最终以孙世振力陈大义、皇帝朱慈烺乾纲独断而落下帷幕。
旨意迅速形成正式的朝廷公文,加盖玉玺,由通政司誊抄多份,通过驿传系统,如同带着棱角的冰雹,砸向了江南各地藩王的府邸。
诏书的内容,远比藩王们预想中“商量”、“诉苦”的回复要强硬百倍。
开篇先以沉痛笔调追述太祖高皇帝创业维艰、以天下为己任的伟绩,随即笔锋一转,直指当前“建虏猖獗,社稷危如累卵,百姓流离,将士浴血”的严峻现实。
诏书明确宣称,值此“国家生死存亡之危机关头”,凡朱明子孙,皆当“效法太祖遗风,发扬创业精神”,“自力更生,勤俭克己,与朝廷同心,共纾国难”,主动“减少朝廷负担”。
最关键的部分紧随其后:朝廷承诺,待天下重新平定、四海升平之日,对于宗室过往所欠俸禄,“必依制补发,乃至酌情优抚,绝不亏欠”。
然而,诏书也以前所未有的严厉口吻警告:“倘有宗亲,于此国难之际,不思报效,罔顾大义,唯汲汲于私利,甚或盘剥地方、怨望朝廷者……则是不念祖宗创业之辛劳,不配为太祖血脉子孙!朝廷为整肃纲纪、以安天下计,亦不得不行剥夺爵禄、削除宗籍之典!”
“剥夺宗籍”四个字,如同烧红的烙铁,烫在所有接到诏书的藩王心上。
这意味着不仅仅是失去俸禄和特权,更意味着被开除出朱明皇族,子孙后代永不得叙用,甚至可能被问罪!
这在承平时期都是极重的惩罚,何况是在这乱世,失去皇族身份这层保护壳,下场可想而知。
诏书最后还特意强调,各地藩王、宗亲“务须恪守本分,安抚地方,不得以任何借口盘剥百姓、需索官吏,违者严惩不贷”,将他们对地方的最后一点“额外”财路也明确堵死。
消息传开,江南各地藩王府邸内,顿时一片哗然,紧接着便是死一般的沉寂,随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怒骂与怨怼。
杭州,潞王朱常淓(原本史可法等一度想拥立的对象)府中。
这位以“贤明”着称的王爷,此刻也失了风度,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碎在地上,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。
“岂有此理!简直岂有此理!”朱常淓脸色铁青,在书房内来回踱步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自力更生?减少负担?说得好听!本王府中上下数百口,庄田多在江北,如今大半沦于敌手或荒芜,仅靠江南些许薄产,如何维持体面?朝廷这是要逼死我等宗室吗?!”
幕僚在一旁低声劝慰:“王爷息怒,朝廷新立,北虏压境,或许确有难处……”
“难处?”朱常淓冷笑。
“他朱慈烺在南京皇宫坐得安稳,孙世振在前线连战连捷,风光无限!怎么到了我们这里,就成了‘共纾国难’,要我等自谋生路?当初若是我在南京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,戛然而止,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后怕。
当初福王抢先,他被史可法等人考虑,却最终未能成事。
如今想来,若真是他去了南京,面对孙世振那等狠角色和如此窘迫的局势,恐怕下场未必比福王好多少。
武昌周边某处庄园(左梦庚败亡后,其境内藩王惊魂稍定),楚王后裔的郡王对着诏书长吁短叹:“补发?待天下平定?这天下何日能定?那北虏是那般好相与的?孙世振再能打,又能支撑几时?这分明是空头许诺,画饼充饥!”但他也只敢在私底下抱怨,想起孙世振麾下大军摧枯拉朽般击破左梦庚大军的威势,便觉脖颈发凉,万不敢将不满形之于外。
更多地位稍低的郡王、镇国将军们,则是愁云惨淡。
他们本就俸禄不高,更多依靠庄田和些微不足道的特权过活。
如今战乱,庄田产出大减,特权又被诏书明令禁止行使,朝廷俸禄更是直接停发,未来的日子想想就令人绝望。
“皇上这是被那孙世振蛊惑了!完全不念宗室之情!”
“说什么太祖精神?太祖子孙就该饿死吗?”
“早知如此,当初还不如……”
怨言在深宅大院中窃窃私语,却无一人敢公开质疑,更无人敢串联反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