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窗棂外,阳光斜斜洒入,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。
新制的龙涎香在紫铜兽炉中静静焚烧,散发出清冽而略带威仪的气息,却似乎也压不住那无声弥漫的紧张与焦虑。
朱慈烺身着常服,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。
案上堆积着各部呈送的奏章,最上面几份赫然是关于江北防务、钱粮调度的紧急文书。
他的眉头微微蹙着,较之不久前在破庙中惶然无依的少年,此刻的皇帝脸上已有了几分沉毅之色,但眼底深处那抹因巨大压力而生的疲惫与不安,依旧偶尔闪过。
孙世振与史可法垂手立于御案前,两人皆身着正式朝服,神情肃穆。
他们刚刚详细禀报了对于今春清军必然大举南下的预判,以及目前朝廷在军力、财力方面面临的严峻挑战。
“……故臣等以为,欲破此局,非仅固守江北可成。”孙世振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响,清晰而坚定。
“必须引入外力,以奇制胜,至少需稳住东南侧翼,不致腹背受敌。此‘外力’与‘侧翼’,臣与史大人反复思量,皆指向一人——福建,郑芝龙。”
听到“郑芝龙”三个字,朱慈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这位雄踞东南沿海、掌控庞大贸易网络与强大水师的“海王”,他自然知晓。
朝廷对其一贯是羁縻之策,郑芝龙名义上臣服,实则形同割据。
史可法适时接话,语气沉重:“陛下,郑芝龙麾下舟师之利,冠绝东南,甚至远及东洋、南洋。若能得其一臂之力,北上可袭扰建虏漫长漕运、海运补给线,使其后勤不继;南向则可震慑两广、安南,保我后方无虞。于当下困局而言,无异于雪中送炭。”
“然则,”朱慈烺开口,声音带着年轻的清朗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。
“郑芝龙出身海寇,虽受招安,其心难测。且其家族盘踞闽海,视水师为私产,唯利是图。朝廷空口白牙,如何能令其甘冒风险,调遣精锐北上助战?只怕所求甚巨,非金银可足。”
孙世振知道,关键的提议必须此刻抛出,且要直指核心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上前半步,目光坦诚地迎向皇帝:“陛下明鉴。寻常封赏,于富甲东南的郑氏而言,确如隔靴搔痒。郑芝龙所求者,早非区区财货。其纵横四海,富可敌国,所缺者,乃是名分,是足以光耀门楣、稳固其子孙基业的朝廷正式认可与崇高地位!”
他停顿一瞬,让皇帝消化此话的含义,然后清晰而郑重地说道:“故臣与史大人斗胆进言,为抗虏大业计,为社稷存续计,恳请陛下……纳郑芝龙之女郑婉为妃,并允其长子郑森,率一支闽海水师精锐,北上听候朝廷调遣,共御外侮!”
“联姻?”朱慈烺明显一怔,身体微微后靠,脸上掠过一丝错愕与抗拒。
他到底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,自幼接受的皇家教育使他本能地对婚姻抱有某种关乎礼法、门第的期待。
郑芝龙?一个曾被朝廷视为“海贼”、靠亦商亦盗起家的地方豪强?其女如何能入宫为妃?
“陛下,”史可法见状,连忙躬身,语气恳切而焦急。
“老臣深知此事关乎陛下内廷,非同小可。郑氏出身,确有可议之处。然则,陛下请思,如今是何等时节?建虏虎狼之师陈兵北方,旦夕可下;朝廷新立,根基未稳,财力兵力俱有未逮。此诚存亡危急之秋!”
老臣子的话语中带着痛切:“一旦开春,多尔衮挟雷霆之怒,倾巢南下,我大明将士纵然浴血,胜负亦在未知之天。若届时郑芝龙心存观望,甚或……甚或受北虏利诱,在东南沿海有所异动,则我大明腹背受敌,江南震动,大势去矣!陛下,如今对抗满清,已是我朝头等大事,压倒一切!”
孙世振紧接着史可法的话锋,言辞更加直接,也更具穿透力:“陛下!郑芝龙纵然出身草莽,亦是我大明子民!其子郑森,自幼读圣贤书,颇知忠义,与寻常海商子弟不同。如今国难当头,凡我炎黄子孙,皆有力出力,有钱出钱!陛下纳郑氏女,非仅结两姓之好,更是向天下表明朝廷团结一切可团结之力、共御外侮的坚定决心!此举可将郑氏利益彻底与朝廷捆绑,使其不敢、亦不能轻易背弃大明!”
他的目光灼灼,仿佛要燃尽皇帝最后的犹豫:“用一桩姻亲,换得东南沿海暂稳,换得一支可袭扰虏后、牵制其力的精锐水师,换得一位可能成为未来栋梁的年轻将领(郑森)为朝廷所用!陛下,此乃以小博大,以虚名换实利的不得已之策,亦是目前破局的最大希望!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,以亿万黎民安危为重,乾纲独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