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的冬天,在紧张与忙碌中显得格外短暂。
当城墙根下的雪尚未完全消融,秦淮河畔的柳枝刚冒出些许鹅黄嫩芽时,孙世振与史可法的心中,却已感受到来自北方的凛冽寒意,比自然界的春风来得更为真切,也更为致命。
皇宫偏殿内,炭火盆驱散着江南早春的湿冷,却驱不散两人眉宇间的凝重。
大幅的舆图铺展在长案上,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,尤其是横亘南北的黄河与淮河防线,被朱笔反复勾勒、标注。
“开春之后,黄河冰消,道路渐干。”孙世振的手指重重按在“徐州”二字上,那里已经密密麻麻标注了己方兵力符号。
“多尔衮在山东吃了大亏,折了多铎,损兵折将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今春或初夏,必有大举。徐州,仍是首当其冲。”
史可法捋着胡须,看着地图上从北方向徐州延伸的数条粗大箭头示意,忧虑道:“孙帅所言极是。去岁徐州大捷,固然振奋人心,然我军亦是惨胜,精锐损耗不小。今春若建虏倾力来犯,兵力恐远胜去岁多铎所部。仅凭目前集结于徐州的六万新练之军,加上后续可调的两万武昌兵,不过八万之众,面对可能超过十五万,甚至更多的建虏主力,正面硬撼,胜算……依然渺茫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一份户部刚呈上来的简略账册,声音更低:“况且,连年征战,虽缴获颇丰,尤以去岁徐州、武昌两役所得金银粮秣为巨,暂时缓解了燃眉之急。然朝廷旧债如山,新军饷械、官吏俸禄、安置流民、抚恤伤亡……处处需钱。国库所存,支撑目前规模大军半年尚可,若战事迁延,或需进一步扩军,则必然捉襟见肘。打仗,终归打的是钱粮啊。”
孙世振默默点头,史可法说的是实情。
他比谁都清楚清军的真正实力,入关前的八旗兵丁总数在十万多,但那是核心战兵,其动员能力和附属的蒙古旗、汉军旗(包括大量投诚的明军)加起来,可动用的兵力远超此数。
历史上清军南征,动辄号称二三十万,虽有虚张声势之嫌,但其兵力优势是实实在在的。
自己去年能赢,很大程度上是利用了多铎轻敌冒进、己方准备充分且占据地利。
面对卷土重来、必然更加谨慎的多尔衮主力,形势截然不同。
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南移,越过了长江,最终落在了东南沿海的“福建”二字上。
那里,盘踞着一个实力雄厚却又态度暧昧的庞然大物——郑芝龙。
“史大人所言财政之困,确为心腹之患。”孙世振开口道,声音沉稳。
“然当务之急,仍是破敌之策。我军陆师新成,需时间锤炼,硬撼建虏铁骑,非上策。须另寻破局之力。”
史可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眉头微挑:“将军是指……福建郑氏?其麾下水师,纵横东南海域,确实是一支强兵。若能得水师之助,或可沿运河、淮河袭扰建虏粮道,甚至寻机登陆策应,确能大大缓解徐州正面压力。只是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叹道。
“郑芝龙此人,海寇出身,精于算计,首鼠两端。朝廷先前诏令,其虽表面遵从,纳贡称臣,实则拥兵自重,割据闽海。想调其水师北上助战,难如登天。他岂会舍得将自己的命根子,投入江北那等凶险战局?稍有不慎,便是血本无归。”
“直接调其全军北上,自然不可能。”孙世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,他显然深思熟虑过。
“但若只调其一部分精锐,由其信任之人统领,且朝廷能给出足够‘理由’和‘保障’呢?”
“哦?”史可法露出探究的神色。
“孙帅已有计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