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即便……即便将来事有不谐,朝廷终究难挡满清铁骑,我郑氏主力水师仍在,福建根本之地未失,届时再与北边交涉,手中筹码依然丰厚。北虏欲定江南,水师非其所长,仍需倚重我等。此诏,于我而言,近乎‘稳赚不赔’。”
“稳赚不赔……”郑芝龙喃喃重复,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慢了下来。
幕僚们的分析,条条在理,切中要害。
既指出了朝廷(尤其是孙世振)展现出的实力带来的威胁,也点明了诏书中隐含的灵活性与可操作空间。
最重要的是,这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——在各方势力间纵横捭阖,最大限度维护自身利益。
他想起长子郑森,那个自幼饱读诗书、心向朝廷、性格刚毅的儿子。
让他去朝廷,或许……并非坏事。
既能向皇帝显示郑家的“忠诚”,也能让这个越来越有主见、有时甚至与自己理念不合的儿子,去经历风雨,若真能建功立业,对郑家亦是好事。
万一朝廷势危,自己也有理由召他回来。
至于女儿郑婉……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他子女众多,联姻本就是巩固势力的常用手段。
能嫁入皇宫,成为妃子,对郑家,对她个人,已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归宿。
何况,这还能换来朝廷的信任与东南的暂时安宁。
利弊权衡,清晰如镜。
良久,郑芝龙猛地睁开微眯的双眼,精光四射,先前那丝犹豫与警惕已被一种海上枭雄特有的决断力所取代。
他站起身,魁梧的身形在书房内投下厚重的阴影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势。
“准备香案贡品,阖府上下,依制沐浴斋戒!明日吉时,本督要亲率文武,开中门,恭迎天使,叩谢皇恩!”
他看向众幕僚,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、混合着精明与野心的弧度:“朝廷既以国士待我,我郑芝龙,又岂能不识抬举?这门亲事,本督应了!森儿那里,我自会交代。至于北边……暂且冷一冷。这天下大势,看来还没到非要立刻下注的时候。”
翌日,郑府中门大开,旌旗仪仗林立。
郑芝龙身着总兵官服,率领麾下将领、地方官员及郑氏族人,在庄重的礼乐声中,焚香叩拜,恭敬地接下了皇帝的诏书。
使者面带笑容,宣读了对郑芝龙忠诚的褒奖,以及对联姻、派兵事宜的正式确认。
消息传出,福建震动,东南沿海各股势力无不侧目。
郑芝龙接受联姻、允诺派子助战的消息,也以更快的速度反馈回南京。
一桩基于现实利益与深远算计的政治婚姻,就此落定。
郑森北上的船只开始集结,而年轻的皇帝即将迎来他第一位、也是在此特殊时期最具分量的妃子。
东南海疆的庞大力量,其指针,在郑芝龙的操控下,暂时偏向了南京朝廷。
然而,海上的风向变幻莫测,这份基于权衡的“忠诚”,能持续多久,唯有时间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