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时间的宝贵,清军绝不会给他们太多喘息之机。他心中何尝没有闪过雷霆手段的念头?效仿朱元璋,举起屠刀,用那些囤积居奇、串联抗税的大户鲜血,来浇灌出军费与物资!
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,简单,直接,似乎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财政困境。
但他不能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思考更深的后果。
“现在动手,痛快是痛快了。钱粮或许能暂时抢出来一些。”孙世振在心中反复权衡。
“可然后呢?这些江南士绅,盘根错节,彼此联姻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地方。他们不是待宰的羔羊,是有着巨大潜在能量和报复能力的利益集团。一旦举起屠刀,就是与整个江南上层社会彻底决裂。”
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,看到了更远的未来:“眼下我军主力要应对的是江北的威胁,以及未来必然南下的清军主力。若在此时,江南腹地因为这些士绅的怨恨与恐惧而暗流涌动,甚至公然叛乱,与北方的敌人遥相呼应…前线将士将腹背受敌,南京将成为一座孤城。郑芝龙的海上援助也可能因此断绝或大打折扣。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!”
“妥协?怀柔?”另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冷笑。
“那备战怎么办?没有钱,没有铁,没有火药,拿什么去抵挡八旗铁骑?靠忠义之气吗?那和历史上的南明又有何区别?最终不过是拖延了败亡的时间罢了。”
理想与现实的剧烈撕扯,让孙世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。
他空有超越时代的见识,知道历史的走向,知道问题所在,却发现自己被深深困在这个时代的泥潭之中。
他可以用计谋铲除南京的权奸,可以在战场上奋力搏杀,但面对这种基于庞大经济利益和地方权力的结构性、系统性抵抗,他手中那点有限的暴力资源和刚刚建立、尚未完全稳固的政治权威,显得如此捉襟见肘。
他看了一眼御座上面色凝重、同样陷入沉思的朱慈烺,又瞥了一眼旁边须发皆张、愤懑却又拿不出有效办法的史可法,心中暗叹。
皇帝太年轻,威望不足;史可法品德无亏,但缺乏破局所需的权变与狠辣手腕。
满朝文武,或因利益牵扯,或因见识所限,或因畏惧风险,竟无一人能提出一个切实可行、既能解燃眉之急又不至于引发内乱的万全之策。
连续数日的朝议无果而终,散朝后,孙世振独自走在寒冷的宫道上,脚步沉重。
北风呼啸,吹动他官袍的下摆。南京城的繁华街景在远处闪烁,但那繁华之下,是无数双或冷漠、或算计、或敌视的眼睛,是无数道无形中束缚着这个新生政权手脚的绳索。
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?难道历史的惯性就如此强大,非要看着这个政权因为内部的腐朽和自私,一步步走向注定的深渊?
孙世振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那里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。
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座即将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上,明明看到了裂隙,听到了轰鸣,却找不到足够坚固的材料去修补,也找不到足够的人手去加固。
困境,前所未有的困境。
这不再是战场上一刀一枪的搏杀,而是一场更为复杂、更为煎熬的,关于人心、利益与时间的战争。
而这场战争的开局,他似乎已经落了下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