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慈烺的目光与他相对,那目光复杂无比,有痛楚,有无奈,有信任,也有一种沉重的托付:“朕……准卿所奏。”
短短四个字,仿佛抽干了他不少力气。
他顿了顿,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补充道:“然,卿需谨记:第一,务必隐秘,绝不可牵连朝廷,损及朕与史先生清誉;第二,目标需慎选,只取最冥顽不灵、为富不仁者,不可殃及无辜平民;第三,尺度需拿捏,以震慑迫其出资为目的,切忌滥杀,激起民变;第四,此事……仅此一次,下不为例!待朝廷度过此次难关,步入正轨,绝不可再行此等权宜之计!”
“臣,领旨!陛下圣明!”孙世振重重叩首,心中并无计谋得逞的喜悦,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和他挑选的人,将行走在黑暗之中,为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,汲取那带着剧毒的养分。
史可法在一旁,深深垂首,身躯似乎佝偻了几分。
他终究没有出言反对,这沉默本身,就是一种默许,一种在现实面前无奈的妥协。
他心中悲凉地意识到,为了对抗外部的豺狼,这个新生的政权,或许不得不先让自己的一部分,沾染上狼的习性。
“史先生,”朱慈烺看向史可法,语气缓和了一些。
“待‘事’发之后,安抚地方、劝谕捐输、设立章程之事,便要多劳先生费心了。”
史可法躬身,声音干涩:“老臣……遵旨。”
朱慈烺疲惫地挥了挥手:“你们……去办吧。朕……有些累了。”
孙世振与史可法行礼退出御书房。
门外,寒风凛冽。孙世振对史可法微微点头,低声道:“史大人,后续之事,有劳。”史可法只是复杂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言语,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去。
孙世振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。
他召来一直等候在远处的赵铁柱,两人走到宫墙阴影之下。
“铁柱,”孙世振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。
“从我们的老兄弟里,挑选一批人。要绝对可靠,嘴巴最严,最好是北地出身,与江南毫无瓜葛,家中已无牵挂,且……不畏死后名声的。”
赵铁柱跟随孙世振日久,立刻明白了任务的特殊性与危险性,神色一凛:“少将军,要做什么?”
“去做一些见不得光,但必须有人去做的事。”孙世振没有过多解释,只是继续吩咐。
“准备好溃兵、流寇的破烂衣衫,武器用缴获的各式杂乱刀枪,马匹也要用无标识的。三日后,我要名单和准备情况。”
“是!”赵铁柱毫不犹豫地领命。对于孙世振的命令,他从不问为什么,只知道执行。
孙世振拍了拍他的肩膀,目光望向宫外南京城璀璨却冰冷的灯火,轻声道:“记住,我们是在为大明,争一条活路。哪怕这条路……需要踩过荆棘,染上污秽。”
夜色更深,计划如同潜伏的毒蛇,开始悄然吐信。
一场针对江南士绅的“苦肉计”与“恐吓勒索”,即将在这繁华的留都阴影下,拉开血腥而诡异的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