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炉火驱不散冬夜的寒意,更驱不散弥漫在朱慈烺、孙世振、史可法三人之间的沉重与压抑。
当孙世振用尽可能平直、却依旧难掩其中冷酷算计的语气,将那份“饮鸩止渴”的筹款之策和盘托出时,年轻的皇帝猛地从御案后站了起来,宽大的袍袖带倒了手边一盏温茶的汝窑瓷杯。
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瓷片与茶水四溅,如同此刻朱慈烺内心轰然碎裂的某些东西。
他脸色瞬间苍白,双眼圆睁,难以置信地看着孙世振,又望向一旁脸色灰败、沉默不语的史可法,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本能的反感而微微发颤:
“孙将军……你……你方才所言,可是……可是要朕默许,纵容官军假扮溃兵流寇,劫掠朕的子民?!这……这与流贼何异?与建虏何异?!此乃构陷忠良,祸乱地方,自毁长城之举!朕……朕岂能行此等事?!”
他自幼接受的儒家教育,帝王应以仁德治国,爱民如子,即便臣下有罪,亦需明正典刑,岂能用此等鬼蜮伎俩,栽赃陷害,甚至纵兵为匪?
这完全颠覆了他对“朝廷”、“王法”的认知。
孙世振早已料到皇帝会有此反应,他撩袍跪倒,却挺直脊梁,目光坦然地迎向朱慈烺震惊而愤怒的眼神,声音沉稳而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御书房冰冷的金砖地上:
“陛下!臣知此计阴损,有违圣贤之道,更玷污朝廷清名!臣亦不愿出此下策!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变得急迫而沉重。
“然,陛下!请睁眼看看如今的局势!清虏磨刀霍霍于江北,朝廷新立,兵不满额,械不精良,粮饷见底!江南膏腴之地,财富堆积如山,却尽在那些囤积居奇、观望风向的士绅豪商库中!他们坐视国难,吝啬钱财,视朝廷诏令如无物!难道陛下要等到八旗铁骑踏破长江,那些钱财尽入敌手,用来打造刀剑砍向我大明军民之时,再来后悔吗?!”
他向前膝行半步,言辞愈发激烈:“陛下!非常之时,当有非常手段!仁义道德,需有刀剑守护方能施行!若连刀剑都无钱锻造,空谈仁义,不过是坐以待毙,将祖宗江山、亿万黎民拱手让人!届时,史书工笔,不会记得陛下曾守仁义,只会记载大明亡于陛下之手!江南士绅,更不会感念陛下今日之仁,只会争先恐后向新主献媚!”
这番话如同冰锥,刺破了朱慈烺愤怒的表层,直抵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责任。
他踉跄后退一步,扶住了御案边缘,手指因用力而发白。
孙世振描绘的画面——清军利用江南财富武装自己,横扫残明;自己成为亡国之君,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——比任何道德谴责都更具冲击力。
史可法在一旁,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他知道孙世振说的残酷,却是现实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他无法赞同此计,却也同样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打破僵局。
孙世振见皇帝动摇,再次加重筹码,以头触地,声音铿锵:“陛下!此事若行,所有阴私谋划、具体执行,皆由臣一力承担!所需死士,由臣亲自挑选;所有命令,由臣亲自下达;万一事发,所有罪责,由臣一身担之!臣愿做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刀,为陛下扫清障碍,聚敛资财!只求陛下……能给臣这个机会,给大明一个挣扎求存的机会!一切后果,臣孙世振,愿独力承担!”
“独力承担……”朱慈烺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,看着跪伏在地、姿态决绝的孙世振。
他想起一路南逃时孙世振的舍命护卫,想起皇极殿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剑,想起登基以来孙世振殚精竭虑的谋划……这是一个宁愿自己背负万世骂名,也要将他推上皇位、保住大明国祚的臣子。
道德与生存,理想与现实,仁君之名与社稷之重……巨大的矛盾在朱慈烺胸中撕扯。
御书房内一片死寂,只有炉火噼啪作响。
许久,朱慈烺缓缓抬起头,眼中仍有挣扎的痕迹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生的狠厉与决断。他走到孙世振面前,没有立刻让他起身,而是俯视着他,声音沙哑却清晰:
“孙卿……起来吧。”
孙世振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