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这才恍然惊觉,朝廷面临的危机,远比几伙流寇要严重得多。
“那……那难道就任由贼寇肆虐,我等坐以待毙不成?”有人不甘心地问道。
史可法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“当然不能!保卫桑梓,朝廷有责,士绅亦有其责!如今国难当头,正需上下同心,共渡时艰!”
他抛出了酝酿已久的目的:“朝廷可抽调部分兵力,加强江南要地巡防,并筹划组建团练,协助剿匪。然,兵饷、粮草、器械,乃至犒赏抚恤之资,从何而来?朝廷府库空空如也!若江南士绅,能体谅朝廷难处,慷慨解囊,助朝廷筹措一笔‘平乱安民饷’,则朝廷方可腾出手来,调集粮草,激励将士,专力剿匪,早日还江南太平!”
士绅们面面相觑,脸色变幻。
他们听明白了,朝廷这是要钱,而且是把出兵剿匪和保护他们,直接与“捐输”挂钩!
一时间,不满与抱怨低声响起:
“朝廷保护子民,天经地义,怎能以此要挟?”
“我等历年纳粮完税,何以还需额外捐输?”
“谁知这捐输之后,兵何时能来?匪何时能灭?”
史可法面色不变,只是静静看着他们争论,待声音稍歇,才缓缓道:“朝廷非是强索,实乃与诸位商议共渡难关之策。若无饷械,纵有精兵,亦难为无米之炊。匪患不除,诸位家宅难安;虏骑若至,则玉石俱焚!孰轻孰重,诸位皆明智之士,自当权衡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陛下已下决心整顿江南防务,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捐输之事,愿与诸公共商细则。捐输得力之地,朝廷剿匪兵力自然优先保障;若实在艰难……朝廷也只能先顾全大局,重点防御虏骑了。”
这是软中带硬的最后通牒,不出钱,剿匪就没保障,甚至可能被“重点”忽略。
士绅代表们陷入了艰难的权衡,一边是实实在在、迫在眉睫的匪患威胁和家产损失,另一边是掏空家底的“捐输”和未来不确定的朝廷保护。
恐惧最终压过了吝啬。经过一番激烈的内部争论和与史可法反复的讨价还价(主要是确定捐输数额、方式和对各自家乡保护的承诺),各地士绅代表最终不得不妥协。
一笔笔数额惊人的银钱、粮米、布帛,开始从江南各地汇集,运往南京指定的仓场。
朝廷则“顺应民意”,宣布成立“江南平乱督饷司”,由史可法兼领,负责统筹剿匪事宜,并象征性地从南京京营中抽调了小股部队,加强了几处受灾最重府县的巡哨。
消息传回,孙世振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,看着半分计谋得逞的喜悦。
寒风卷起尘土,吹动他玄色的披风。
他闭上眼,仿佛能听到江南某处宅院最后的惨叫,能看到火光中绝望的眼神,能闻到那混合着血腥与铜臭的气息。
“乱世……这便是乱世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消失在风中。
用最黑暗的手段,汲取生存的养分。
让双手沾满无辜者(至少是部分无辜者)的鲜血,去浇灌所谓的大义和未来。
这一切,真的值得吗?他没有答案。
他只看到,校场上的士兵有了新衣,有了饱饭,手中的刀枪似乎也亮了一些。
而遥远的北方,清军的营火,仿佛更近、更亮了。
毒计已售,钱粮稍聚,然人心如秤,善恶难衡。前路漫漫,更多的抉择与牺牲,恐怕还在后头。
这饮鸩止渴的第一步,已然迈出,再难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