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城外的残雪,终究是抵挡不住日渐暖煦的东风,一点点化为泥泞,渗入土地,或是汇入尚未完全解冻的河渠,带着冬日最后的寒意,默默流淌。
枝头萌出的鹅黄新芽,本该预示着生机与希望,落在孙世振眼中,却只带来了更深的紧迫与寒意。
春天到了,封冻的河流将重新成为通途,泥泞的土地将逐渐坚硬,适合大规模骑兵驰骋。
这意味着,北方那个庞然大物,随时可能挥动它蓄势已久的爪牙。
站在南京城头,向北眺望,目光仿佛能越过长江,越过淮河,看到那在北方磨刀霍霍的八旗劲旅。
孙世振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初春空气,胸膛间却无半分舒展。
时间,终究是没能站在他这一边。
或者说,站在这个新生的、依旧千疮百孔的大明朝廷一边。
过去数月,他几乎是以燃烧生命的方式在推动一切。
从江南士绅那里“筹措”来的钱粮,迅速转化为南京兵工坊日夜不息的炉火与锤声。
新铸的火炮被推出工坊,黝黑的炮口指向北方;一捆捆新制的燧发火铳被检验、封装,运往库房。
得益于他超越时代的见识(尽管粗浅)和近乎苛刻的要求,南京出产的火器在射程、可靠性与标准化上,已隐隐超越了旧式明军装备。
军队的整编与新练也在史可法等人的全力配合下紧锣密鼓地进行,汰弱留强,灌输新的纪律与战法,尤其是强调火器与冷兵器的配合、阵型的稳固。
一批较为忠诚、且有潜力的中下层军官被提拔起来。
从表面上看,南京朝廷似乎掌握了一支颇具规模的军队。
然而,只有孙世振自己清楚这繁华表象下的虚弱与捉襟见肘。
“十万大军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。
这便是他能从整个南直隶、浙江、乃至江西部分区域,像挤海绵一样竭力挤出来,并完成初步整合的野战机动兵力总数。
这十万人里,真正能算作战兵的,不过六七万之数,余者皆是负责辎重、土木的辅兵。
就这,还是建立在极大削弱各地基本防御力量的前提下。
他的目光转向西面舆图,武昌,这个长江中游的重镇,必须分兵驻守。
左梦庚虽死,但其旧部并未完全归心,更重要的是,四川还有一头猛虎——张献忠!
谁能保证这个大西皇帝不会趁着明、清在东方大战之际,出川东进,攫取渔利?
武昌不容有失,至少需要两万较为可靠的兵力坐镇,既是防御,也是威慑。
南京,作为国都,哪怕再空虚,必要的守备力量、宫禁侍卫、维持秩序的兵马,总需要一些。
江南各地,经历了强行征调,人心浮动,也需要一定兵力驻守要地,以防再生变乱。
如此东拆西补,最终能集结到北上第一线——徐州方向的,便只有这十万之众,且已是极限。
“辅兵太多,战兵不足,火器虽利,操练时日太短,骑兵更是稀缺……”孙世振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敌我优劣。
他知道,对面的多尔衮,能动员的八旗核心兵力或许也只有十万左右,但皆是百战精锐,骑射无双,而且必定会裹挟大量降军(如原明军、闯军降部)作为前驱,总兵力恐将数倍于己。
更可怕的是对方那股新朝崛起、横扫北方的锐气,以及多尔衮等宿将的指挥能力。
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抗,但他别无选择。